自白影帶的誘惑:為什麼大魔頭永遠忍不住跳出來領獎?
歷史向來是一場充滿黑色幽默的虛榮心大賞,永遠有一群心狠手辣的幕後黑手,花了無數心力在暗處策畫毀滅,卻在看到全世界因自己的傑作而震撼時,被內心的自大擊潰,迫不及待跳出來承認這一切都是自己幹的。看看賓拉登在九一一事件後的宣傳轉變就知道了。在二〇〇一年九月災難剛發生、全世界還處於極度驚恐的真空期時,賓拉登在最初的幾場媒體訪問中竟然公開否認自己跟這起攻擊有關。這本來是一場標準的政治避險——在局勢未明前先裝無辜。然而,人類的虛榮心卻是世上最難馴服的野獸。隨著時間過去,眼見自己的「世紀大作」成了全球唯一的焦點,那種「不讓世人知道是我幹的」失落感,迅速擊潰了所有的防線。歷史學家指出,他很快就改口了,接連釋出大量的錄影帶與錄音檔,鉅細靡遺地承認自己一手主導、炫耀著事前知情,還順便發表了一大堆意識形態大道理。他實在受不了歷史把這場功勞記在別人頭上。
人類基因裡對「地位認可」的病態飢渴,從來沒有在任何冷血的謀殺中缺席過。我們的演化本能深植著強烈的炫耀欲;當一個人透過極端手段搞出了一場震動天下的動靜時,遠古的大腦根本無法忍受默默無聞的寂寞,歇斯底里地要求全世界立刻跪下,看清楚究竟是誰掌握了權力的權柄。我們總愛幻想那些搞大事的惡人會像電影情節一樣深藏功與名、隱匿於暗夜之中。然而,人性最殘酷的笑話卻是:自負永遠是理智的墳墓。恐怖分子可以策畫最嚴密的物流,但只要攝影機一開,原始靈長類的虛榮心就會徹底失控。
龐大的情報與檔案機構向來最懂這套「用犯人的嘴巴結案」的宣傳邏輯。調查人員根本不需要花費力氣去破解甚麼高深迷陣,因為罪犯那不可一世的傲慢與急於邀功的嘴臉,往往就是最好的定罪證據。
我們總是擅長用最高尚的「情報破譯與歷史考證」去包裝每一次的真相大白,而文明最辛辣的諷刺在於:當一個惡魔犯下滔天大罪時,你甚至不用去追查他,只要搬張椅子坐著等他的自負發作,他自己就會拿著麥克風跳到聚光燈下。
下次當你在新聞裡看到某個嫌疑人死不認帳時,別急著跟著瞎猜,先泡杯茶等個幾天。在現代權力與人性的荒謬劇場裡,最深刻的諷刺永遠不是壞人多會偽裝,而是他們永遠管不住那張急著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有多壞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