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幻影:為什麼被殖民的心靈總是渴望找到新的主人?
歷史向來是一場充滿黑色幽默的逃亡秀,永遠有一群走投無路的愛國知識分子,看著自己的祖國被外國皮靴狠狠踩在腳下,便急忙打包行李,跑去模仿那個剛剛學會造船製砲的新興帝國。看看二十世紀初越南民族主義領袖潘佩珠發起維新運動與東遊運動就知道了:當日本在日俄戰爭中擊敗俄國、靠著明治維新走向現代化時,數以百計的越南熱血青年與學者湧入東京。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學習西方的憲政、議會與軍事技術,好把法國殖民者趕出家門。這簡直是一場嘆為觀止的政治單相思。他們盯著一個剛學會列強遊戲規則的亞洲霸權,竟然天真地把對方的強大誤認為是自由的燈塔。
人類基因裡對強權的盲目崇拜,從來沒有在任何革命口號中真正改變過。我們的演化本能深植著慕強的階級密碼;當一個族群被外敵凌虐時,走投無路的大腦從不檢討自主的可能,而是急著去尋找那個剛剛打敗惡霸的掠奪者,搖尾乞憐地希望能學到幾招。我們總愛陶醉在「弱小民族互相取暖、攜手抗敵」的浪漫神話裡,卻忘了地緣政治的殘酷真相是:帝國從不輸出自由,它們只輸出新的管理方式。當年的日本根本不是甚麼解放者,而是一個磨刀霍霍的亞細亞新霸主。那些滿懷理想東渡求學的青年,不過是提早為未來的另一場帝國交替交了學費。
龐大的政治運動向來最懂這種「換湯不換藥」的迷航。革命家總以為只要穿上征服者的鞋子、抄襲對方的制度,就能自動獲得同等的力量與尊嚴。
我們總是擅長用最高尚的「開眼看世界與救亡圖存」去包裝每一次的盲目跟風,而文明最辛辣的諷刺在於:一個急著向強權拜師學藝的落後民族,往往還沒學會怎麼當主人,就已經學會了怎麼對下一個強權俯首稱臣。
下次當你在歷史或新聞裡看到某個弱小地區把希望寄託在另一個大國身上時,不妨去看看那張熱臉貼上去的究竟是甚麼樣的冷屁股。在現代地緣政治的荒謬劇場裡,最深刻的諷刺永遠不是受害者渴望擺脫枷鎖,而是他們尋找的解藥,往往只是換了一種更好看的鐵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