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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3日 星期六

粟米肉粒飯的謊言:當體制成為生活的掠食者

 

粟米肉粒飯的謊言:當體制成為生活的掠食者

宏盛閣的洪小姐在廢墟中質問:「公道兩個字,在香港是否已經消失了?」這句話聽起來絕望,卻精準地刺破了現代官場的遮羞布。當我們看著政府提出的「樓換樓」或安置方案時,所謂的「選擇」,不過是「粟米肉粒飯」與「肉粒粟米飯」的區別。這不是救濟,這是一場精密計算的強迫遷徙,是體制為了維護自身的邏輯,而將業主的人身規劃視為可拋棄的零件。

這場災難的荒謬之處,在於它展現了現代官僚體系的極致:他們永遠能透過複雜的程序,讓你覺得你的失去是「必然」的。當政府以所謂的「定價」買入物業,再要求你購買他們的單位,這本質上就是一種權力的掠奪。對於那些規劃好退休生活的街坊而言,幾十年的努力,在一場「集體失職」的行政程序中化為烏有。最可悲的是,我們竟然還要因為官員的一點「人性化」改期安排,而對這些導致災難的失職部門表達感激。這種感謝,是對受害者尊嚴的二次凌遲。

在這些宏大的立法殿堂裡,議員們的沈默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戲碼。他們關心的是程序是否合法,而不是這些活生生的人是否還有未來。這種「系統性的殘忍」比任何暴政都更令人心寒,因為它用「依法辦事」來合理化每一次的凌遲。官員們或許正在計算如何在這場危機中升遷,甚至在未來的勳章頒發典禮上,領取屬於他們的讚賞。這就是現代社會的奇觀:失職者獲勳,受難者流離,而體制本身則在這一輪又一輪的災難中,依然優雅地運轉。

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將個人意志視為「摩擦力」的體制裡。對於官僚而言,洪小姐的憤怒只是一份需要「處理」的報告,而不是一個真實的人生。這是一個將權力凌駕於誠實之上的時代,我們被困在這些「粟米肉粒飯」的選擇裡,唯一的出路,或許就是認清這場遊戲的本質——它從來就不是為了讓你安居,而是為了讓體制永存。


2026年5月2日 星期六

撒切爾幻夢的終結:被撤走的梯子



撒切爾幻夢的終結:被撤走的梯子

在人類社會行為的長河中,最不令人意外的舉動莫過於「過河拆橋」。1980 年代,戴卓爾夫人推出了「置業權」(Right to Buy)計劃,這是一場高明的心理工程。透過讓公屋租戶以極低折扣購買住處,她一夜之間將「採集者」變成了「持有者」。這不只是住房問題,而是將人類的心態從集體依賴轉向個體領地防禦。一旦一個人擁有了自己的洞穴,他的投票傾向就會立刻變得像個「想把其他人都擋在門外」的人。

但廉價賤賣部落資產的問題在於,洞穴終究會有賣完的一天。施紀賢(Keir Starmer)政府終於意識到,英國政府這四十年來一直在搞一場「只出不進」的清倉大拍賣。這次工黨的改革——大幅削減折扣,並讓地方議會保留資金起樓——不過是在為一艘下沉的巨輪補漏。

從演化角度看,「置業權」是一種人工製造的地位躍升。它讓人在缺乏經濟實力支撐的情況下,強行跳升社會階級。四十年後的今天,諷刺的一幕出現了:那些當年折扣出售的單位,大多落入了私人大房東手中,再以三倍的租金租回給政府去安置窮人。原本旨在創造「全民置業民主制」的政策,最終卻肥了那些大眾最鄙視的「掠食性」房東階層。

透過削減折扣,政府實際上是在告訴庶民:免費午餐的時代結束了。這是一個必要的修正,卻也充滿了政治辛辣。政府這麼做並非突然慈悲發現,而是因為國家再也付不起安置災民的賬單——而這些災民正是這個系統自己製造出來的。我們正從「人人都是國王」的幻象,回歸到「人人都是租客」的現實。那把向上爬的梯子不僅被撤走了,還被劈成了柴火,好讓財政部的壁爐能繼續燒下去。


慈悲的幻象:為何凍結租金是場慢性車禍?



慈悲的幻象:為何凍結租金是場慢性車禍?

在人類漫長的演化史中,我們總是容易被領袖那種「示威式」的姿態所迷惑。當部落感到飢寒交迫時,酋長會拍打胸脯,指著一個壞人破口大罵。今天,財政大臣瑞秋·里夫斯(Rachel Reeves)正敲著「凍結租金」的大鼓,指著私人房東,說他們是現代苦難的根源。這是政治生存手冊中的經典招式:找一個沒有同伴保護的掠食者,把旱災全怪在牠頭上。

這項提案簡直是「經濟文盲」的傑作。政府告訴我們,能源、食物,甚至你手機裡的每一項數位奢侈品都可以隨通膨飆升,唯獨住房成本應該像琥珀裡的昆蟲一樣靜止不動。但人這種動物,本質上是受「誘因」驅使的。房東不是慈善機構,他們是承擔高風險資產的經營者。當你凍結一個生物的收入,而它的代謝成本——房貸、保險、維修費——卻持續攀升時,這個生物會做出最理性的反應:逃跑。

歷史的廢墟裡,躺滿了「租金管制」烏托邦的屍體。看看 2020 年的柏林,在供應像沙漠裡的水一樣蒸發之前,新聞頭條也曾一片歡欣。當你讓提供服務變成一種財務上的自殺行為時,人們就會停止提供服務。結果就是住房供應萎縮、租客絕望地排起長龍,以及一個足以讓 1920 年代私酒販都感到臉紅的黑市。

人性幽暗的一面,在財政大臣選擇目標時暴露無遺。她不敢凍結公用事業巨頭的利潤,也不敢動那些巧取豪奪的電信商——因為那些公司有遊說團體和工會。她專挑小房東下手,因為他們力量分散,且在政治上並不討喜。這只是一句「讓房東付出代價」的口號,即便最終付出代價的,是那些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地方住的租客。

如果政府真心想降低租金,他們應該去做那件唯一真正有效、卻也最辛苦的事:蓋房子。相反地,他們選了房間裡最容易拉動的槓桿。凍結租金解決不了短缺,它只會確保未來的供應被扼殺在搖籃裡,從而將危機演變成災難。這在政治上無異於為了退燒而把體溫計折斷。


2026年3月12日 星期四

從「劏房」到「簡樸房」:一場名詞洗白的社會大考驗

 

從「劏房」到「簡樸房」:一場名詞洗白的社會大考驗

幾十年來,「劏房」一直是香港作為國際大都市背後的一塊傷疤。這些被隔斷的窄小空間象徵著住房市場的崩潰。2024年,政府決定解決這個問題——不是透過興建足夠的房屋,而是透過法律手段將「劏房」改名為受規管的「簡樸房」。

1. 歷史簡述與政府理據

隨著公屋輪候時間一度突破六年,劏房問題愈演愈烈。目前全港約有11萬間劏房,居住人口達22萬。政府在壓力之下,試圖透過立法建立「住房底線」。

官方理據: 政府認為,「簡樸房」將為基層市民設定「人道底線」。透過強制規定最低面積為 8平方米(約86平方呎)、必須有獨立廁所、防火牆及窗戶,政府聲稱正在「消滅」劣質住房。為了加強執法,政府甚至提出「篤灰獎金」(舉報獎賞)及最高監禁三年的嚴厲刑罰。其邏輯是:透過規管手段將市場「升級」,從而令劣質劏房在法律上消失。


2. 事與願違的後果:正在引爆的「計時炸彈」

雖然政府的辭令充滿憐憫,但經濟現實卻預示著一場社會災難。你不可能在不增加供應的情況下強行升級貧窮人口的住房市場。

A. 供應衝擊與租金飆升

基本的經濟理論告訴我們,供應減少,價格必然上升。據估計,至少有 三成的現有劏房 無法符合新標準(面積太小或結構無法加窗)。

  • 壓力點: 隨著三萬多個單位消失,剩下的合規單位租金將從目前的三、四千元飆升至 六、七千元

  • 結果: 基層市民的生活並沒有改善,他們只是為了同樣的呼吸空間支付了更高的代價。

B. 向下流向「籠屋」與「太空艙」

規管制度中出現了一個荒謬的漏洞:床位(籠屋)及太空艙並不在規管範圍內

  • 犬儒的策略: 如果業主沒錢將單位升級為「簡樸房」,唯一的選擇就是將其「降級」為籠屋。

  • 悲劇: 法例原本想改善居住環境,最終卻可能迫使基層市民從六十呎的房間搬進十五呎的床位——而租金卻維持不變。

C. 專業人士的「尋租」機會

新制度要求業主每五年聘請註冊建築師、工程師或測量師進行認證。

  • 受益者: 這為專業人士創造了龐大的額外生意。

  • 受害者: 這些核證成本將直接轉嫁給租客。「簡樸房」變成了一種由基層勞工補貼專業人士的制度。

3. 總結

歷史經驗顯示,當香港政府推出複雜且阻力巨大的規管(如垃圾徵費或明日大嶼),往往會因為不切實際而不了了之。所謂「簡樸房」,極可能演變成一場「行政化抹殺」:它在沒有提供替代方案的情況下宣布廉價住房違法,迫使最脆弱的一群人在「付不起的合規租金」與「合法的籠屋」之間作出生存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