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女主角的詛咒:為什麼肥皂劇永遠是人類受虐狂的歷史預言
人類社會總有一種無可救藥的天真,以為人類會在情感的跌撞中學會聰明——經歷了幾世紀的悲歡離合後,我們總算該建立一個談戀愛不必靠吐血、犧牲與死別來證明的文明。我們總愛幻想現代人早已擺脫了古老的灑狗血情結。直到現實冷酷地拉開電視機的布幕,露出那讓人笑掉大牙的底牌:只要給大眾一個機會選擇,人類永遠更愛看那種舞女默默吐血、將前途大好的男友送進豪門的悲情大戲。
回顧香港黃金年代的電視螢幕,那套被無數次複製貼上的「茶花女」公式簡直堪稱一絕。劇情萬年如一:善良的歌女或舞女省吃儉用,供窮酸男友讀完法律系或醫學院;等男主角飛黃騰騰達、踏入上流社會後,權勢逼人的家族立刻跳出來逼她退場。為了維護男主角的大好前程,女主角不但選擇默默吞下背叛的惡名,還必定會準時罹患絕症(不是肺結核就是白血病),選在男主角終於幡然醒悟的那一秒孤獨死去。這種把自我虐待包裝成偉大愛情的戲碼,曾經餵養了幾世代的電視觀眾。
人類歷史本質上就是一座「自願受虐」的大型博物館。我們的基因裡殘存著對戲劇化敘事的病態渴望,遠在電視發明之前,人類就熱愛編造各種要求個體為群體秩序犧牲的神話。我們這群習慣依附權力階級的靈長類,總是被「自我犧牲」的悲劇美學深深吸引。當統治階級或父權體系成功讓社會相信,女性最大的美德就是默默承受、成全他人時,整個社會機器的運轉就變得無比順暢。
我們這個時代最諷刺的笑話,莫過於現代人一邊高喊著平權與獨立,一邊卻對那些將女性貶為悲情犧牲品的古老劇本看得津津有味。文明往往不是毀於外敵,而是毀於我們對自身苦難的浪漫化。下次當你又被電視裡那些為愛折騰、自我毀滅的劇情逼出眼淚時,想想那些香江舊夢裡的苦命歌女:在人性的劇場裡,我們永遠戒不掉當受虐狂的癮,只要燈光夠美、音樂夠催淚,哪怕靈魂碎了一地,我們也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