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的退場:為什麼智者總趕在門關上前放下筆桿
人類社會總有一種無可救藥的天真,以為有骨氣的知識分子會像悲劇英雄一樣,死守著打字機跟強權對抗到最後一刻。我們總愛幻想那些鐵筆評論家會在戒嚴的風暴中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軀去撞擊審查制度的高牆。直到現實冷酷地拉開報社的布幕,露出那讓人莞爾的底牌:當政治氣候從細雨變成狂風暴雨時,最聰明的批評家才不會傻傻等著被查水錶,而是拍拍屁股宣佈健康因素退休,趕在鐵門落下之前安穩退場。
香港資深評論人林行止在二○二一年七月宣佈封筆,為他半個世紀的筆耕生涯畫下句點。他在專欄中寫得雲淡風輕,強調自己是在「健康條件尚可,在大環境仍有選擇自由之下作出的自由選擇」,既有精神滿足又有實質收穫,打算往後舒心過日子。沒有悲壯的抗議,沒有煽情的告別,這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生物學撤退。當大環境的生態規則改變時,繼續死守言論陣地是一種不合時宜的演化呆滯。懂得在危險降臨前轉身,才是生物保全自己的最高智慧。
人類歷史本質上就是一座「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大型博物館。我們的基因裡殘存著對生存風險的極度敏感;深植在演化深處的邏輯告訴我們,當權力結構徹底翻盤時,活著享受果實永遠比當個死去的烈士來得划算。我們這群擅長自我安慰的動物,總愛躲在安全的安全網裡,津津有味地期待著別人在前線衝鋒陷陣,彷彿別人的犧牲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娛樂。
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刻的諷刺,莫過於最清醒的頭腦往往是用來幫自己計算撤退路線。文明往往不是靠著不妥協的殉道者在延續,而是由那些懂得在關鍵時刻閉嘴、轉身、過好日子的聰明人所保存。下次當你又發現某個犀利的聲音突然在公共輿論場人間蒸發時,別急著感嘆:在人類求生的大戲裡,真正的大師永遠知道該在謝幕時笑著離場,絕不留戀聚光燈熄滅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