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0日 星期二

永珍圍城戰:星座飯店下的烽火寮國

 

永珍圍城戰:星座飯店下的烽火寮國

1960年12月,向來以佛教節慶與糯米酒聞名的「檀香之城」永珍(Vientiane),從寧靜的行政中心驟然轉變為冷戰對峙的暴力中心。這場發生於1960年12月13日至16日的永珍之戰,是數月政治動盪後的殘酷頂點,對陣雙方分別是中立派兼親共勢力,以及受美國支持的右翼軍隊。在這場混亂的核心,星座飯店(Constellation Hotel)成為了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它既是戰火襲擊的目標,也象徵著被捲入衝突者的避難所。

分裂的首都

這場衝突的導火線在於兩位軍事強人的權力爭奪:一位是在八月政變中控制首都的傘兵上尉貢勒(Kong Le),另一位則是在南部集結部隊、親美的實權人物富米·諾薩萬(Phoumi Nosavan)將軍。隨著中立派首相梭發那·富馬親王流亡柬埔寨,權力真空迅速被外國勢力填補。蘇聯發動大規模空運,向貢勒提供105毫米榴彈砲、120毫米迫擊砲及北越顧問支援。與此同時,富米將軍在美製坦克與泰國增援的掩護下向首都推進,旨在扶植文翁親王為新任領袖。

星座飯店:記者樞紐與砲火目標

在為期三天的圍城期間,星座飯店(外國媒體戲稱為「便秘飯店」)是國際新聞的情報中心。這座飯店由法裔華裔企業家莫里斯·卡瓦萊里(Maurice Cavalerie)經營,是當時報導這場「秘密戰爭」的外國記者的主要住所與通訊站。

隨著巷戰加劇,坦克在街道橫衝直撞,飯店直接淪為砲火目標。據記載,共有五枚砲彈擊中了這座搖晃的建築。飯店內部,婦女和兒童縮在吧台後哭泣,建築物隨之震動;屋頂的水箱被機槍擊穿,導致多間客房積水。儘管危急,卡瓦萊里仍堅持保護賓客,甚至在附近的美國大使館遭焚毀時,他依然是新聞工作者們的導師與朋友。

破壞與餘波

戰鬥將永珍變成了一片廢墟。迫擊砲彈擊中寺廟,身穿橘色袈裟的僧侶被迫躲在石佛像後尋求庇護。當富米將軍的部隊於12月16日奪回城市時,街道上佈滿了碎玻璃、變形的車輛以及估計200至600名遇難者的遺體。

雖然富米與文翁政權立即獲得了美國的承認並宣告勝利,但貢勒部隊撤退至戰略要地石缸平原(Plain of Jars),這僅預示著一場更長久、更具破壞性的鬥爭才剛開始。「寮國之戰」已從一場地方性的政變演變為持續十五年的漫長代理人戰爭。


莫里斯·卡瓦萊里:一位法國人眼中的1960年代老撾


1960年代的老撾,是一個懸在歷史邊緣的國度。這個內陸小國在大國角力之間求生:東有中國與越南,西連泰國與緬甸,而遠方的美國與蘇聯則在背後推動棋局。就在這動盪的時代,一位名叫 莫里斯·卡瓦萊里(Maurice Cavalerie) 的法國人,靜靜地見證了一段脆弱而深沉的和平。

他來到老撾時,法國殖民的旗幟早已降下。不同於前一代的殖民官員,卡瓦萊里不是為了統治,而是為了體驗與理解。他代表著那群懷舊卻覺醒的歐洲知識分子——被東方吸引,卻又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是歷史的中心。

1960年代初的老撾,名義上中立,實際上分裂。王室派、共產派與中間派各據山河,外國勢力暗流湧動。卡瓦萊里身處其中,既關注政治局勢,也融入民間生活。他與僧侶對談,與官員飲茶,也走入市場與鄉村,觀察這個國家如何在冷戰的陰影下尋找自己的節奏。

他筆下的老撾充滿矛盾——外表寧靜,內裡緊繃。湄公河緩緩流過,年輕學子談論國家前途,婦女開始參與城市經濟;而天空上,不時掠過外國飛機的聲音。那是純真與警覺並存的時代。

卡瓦萊里的觀察記錄(雖不廣為人知)卻給後人留下生動畫面。他寫老撾不是戰場,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悲有笑的地方——人們懂得「活在當下」,即使命運無常,也以微笑面對世界的變化。這份淡然,也許正是老撾文化最深的力量。

當十年結束,戰火逐漸蔓延,卡瓦萊里離開了老撾,但他的見證仍存在於文字之中。他象徵著一種溫和的交流方式——不是主宰,也不是干預,而是一種理解與尊重。

在那個被意識形態撕裂的時代中,他用靜默的方式提醒世人:歷史的真實,不僅在戰爭與決策,也在那些用心觀察、以情感記錄的人身上。透過莫里斯·卡瓦萊里的眼,我們看見了一個被時代推擠的國家,一段即將消逝的單純,一種仍在尋找自我聲音的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