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體系內部一個非常現實且普遍的制度漏洞,也就是「外包/流動人員的管理盲區」與「評核機制的逆向誘因(Perverse Incentive)」。不論是在香港、英國的 NHS,還是世界各地的公立醫院系統,這種「敢怒不敢言」與「送走瘟神」的辦公室政治與制度包庇,每天都在上演。
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維度來拆解這個現象:
1. 「流動人口」的管理真空:短期心態與權責不清
借調(Secondment)或定期輪替(Rotation)的醫生或員工,往往會成為管理上的「三不管地帶」:
沉沒成本與投訴效益: 正如文中所言,當一個「壞同事」只待三個月就會拍拍屁股走人時,其他固定員工的理性選擇通常是「忍忍就過去了」。因為提出正式投訴需要填寫大量報告、搜集證據,甚至可能要在內部調查中作證,付出的時間與精神成本,遠超過「再忍他一個月」的代價。
歸屬感缺失: 輪替人員知道自己只是過客,對該部門的團隊氛圍、病人滿意度缺乏長期承諾,因此更容易出現「鎖門講電話、偷溜去入油」等極端缺乏職業道德的行為。
2. 「不合格評核」的逆向懲罰:為何制度在保護平庸?
文中提到最精彩的部分,是關於實習醫生(Houseman/Intern)評核報告的「潛規則」。這在管理學上是一個經典的逆向誘因案例:
舊制度的荒謬邏輯: > 評分不合格 $\rightarrow$ 實習生留任原部門 $\rightarrow$ 部門主管(COS)和前線醫生(MO)要花加倍心血「看管」他 $\rightarrow$ 變相懲罰認真評分的部門。
在這種機制下,最符合部門短期利益的做法不是「實事求是」,而是「集體說謊」——給予合格分數,趕快把這個「瘟神」送到下一個部門去。這種「相互推諉(Passing the buck)」的文化,直接導致了醫療品質的劣化,讓不適任的醫生得以順利過關。
3. 新舊政策的博弈:大學醫院 vs. 減少名額
當政策改變,將不合格的實習生改為送回「大學醫院(Teaching Hospital)」重做時,雖然解決了原部門的直接負擔,卻引發了新的連鎖效應:
| 評核後果類型 | 對原部門的衝擊 | 對實習醫生的影響 | 潛在的系統風險 |
| 舊制:留任原部門 | 懲罰性極高,MO 與 COS 承擔極大管理與教學壓力。 | 留在熟悉但關係已破裂的環境,通常會被邊緣化。 | 導致部門傾向「政治正確」給予偽合格,讓問題延後爆發。 |
| 新制:退回大學醫院 | 免除直接看管責任,但面臨被實習生「反向差評」的政治風險。 | 回到教學源頭重新訓練,處分具有實質懲罰與再教育性質。 | 部門可能因為擔心「未來實習生名額被削減、人手更不足」而繼續不敢給差評。 |
結論:當「人手短缺」遇上「道德風險」
無論政策如何修改,前線醫療人員的核心恐懼永遠是「人手不足」。如果給了一個差評,代價是下一個季度少了一個實習生來幫忙抽血、寫病歷、值班,那麼前線的住院醫生(MO)和顧問醫生(COS)為了生存,依然會選擇含淚讓不稱職的人合格。
這種「制度性包庇」的根源不是醫生們缺乏正義感,而是當整個醫療系統已經繃緊到極限時,「活下去」的便利性,往往會凌駕於「淘汰不適任者」的原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