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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30日 星期四

拒絕上班的千禧世代:一場無聲的經濟放假與集體罷工

 


拒絕上班的千禧世代:一場無聲的經濟放假與集體罷工

人類花了好幾個世紀,精雕細琢出一套殘酷而高效的現代就業機器,並且沾沾自喜地假設:每一個長大的年輕靈長類動物,最終都會乖乖爬上公司的跑步機,開始一輩子的長跑。長久以來,這套劇本運作得很順利:畢業、恐慌、進一間靈魂乾涸的辦公室,然後花上四十年買不需要的東西,去討好那些打從心底瞧不起的主管。然而,最近的勞動數據卻給了這套神話一記悶棍。儘管女性就業率在過去幾十年一路攀升,但千禧年代前後出生的年輕人——特別是西元一九九七至二〇〇一年間出生的一代——就業率竟然不增反減。在二十五歲這個黃金年紀,他們的整體就業率僅剩百分之七十四,遠低於以往百分之七十七的平均水準。隨之而來的,是那群躺平大軍的崛起:不升學、不就業、不受訓的「尼特族」(NEET)。

讓我們為這場集體的「拒絕上班」獻上幾秒鐘帶著冷笑的掌聲。多年來,經濟學家和慣老闆們總是喜歡搖著手指,把年輕人的不婚不生與拒絕加班歸咎於酪梨吐司或是短影音看太多。但我們不妨直視現代勞動市場那血淋淋的現實:當你開出的薪水連租一間漏水套房都不夠、工作毫無保障、辦公室文化更是活像個精神病院時,別驚訝於年輕人選擇直接「已讀不回」你的求職信。為什麼要為一間在你死後三秒就會在求職網站上貼出你職缺的公司爆肝?千禧與Z世代不是失去工作倫理,他們只是拿計算機按了一下,發現這場遊戲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莊家穩贏的詐騙。

從歷史與人性的角度來看,每當一個社會的經濟體系不再為年輕人提供通往生存與尊嚴的合理路徑時,社會契約就會無聲無息地撕毀。從古羅馬平民寧可領救濟糧也不願當兵,到現代青年集體選擇退出高度內捲的職場,「不玩了」永遠是底層最溫柔也最致命的反抗。當參與成本遠高於獲勝報酬時,躺平絕不是人格缺陷,而是在瘋狂環境中展現出的最高級求生本能。

從人類演化的邏輯來看,大腦天生就是用來計算「付出與回報」的。如果一隻動物耗費巨大能量去獵捕,卻連塞牙縫的熱量都換不到,牠就會停止狩獵、趴回洞穴裡節省體力。尼特族人數的飆升,絕不是集體懶惰的流行病,而是一場生物學意義上的罷工。年輕人寧可窩在老家客廳當米蟲,也不願把寶貴的精神能量送進資本主義絞肉機裡當飼料。

當企業高管們一邊抱怨招不到人、一邊堅持不肯調高薪資時,不妨把它當成一齣黑色喜劇來看。在晚期資本主義的宏大舞臺上,你不可能永遠強迫所有人陪你玩一場注定輸光底褲的遊戲。下次當名嘴感嘆「現在的年輕人都吃不了苦」時,請記住真相:大家不是不想工作,大家只是拒絕被當成免洗消耗品。除非這個經濟體系願意給出像樣的未來,而不是更多死胡同般的零工經濟,否則那張舒服的沙發,將永遠是地球上最具革命性的工作站。


2026年7月4日 星期六

失業者的空虛之城

 

失業者的空虛之城

英國現在正窩藏著一座幽靈大都市。這座城市沒有市長、沒有議會,也沒有任何產出,但它的人口規模卻足以名列全國第三大城。它的居民?超過一百萬名不工作、不求學、也不接受培訓的年輕人。他們是社會的「死角」,是一群飄浮在訊號之外的靈魂,而我們的社會,似乎已經忘記了該如何賦予他們存在的意義。

與此同時,在現實的另一端,建築業正發出絕望的求救訊號。他們極需二十萬名工匠來砌磚、配電、鋪設這座國家急需的住宅。企業開出了優渥的薪資,卻招不到一名木匠或水電工。

我們正目睹兩個不相容的世界碰撞:一邊是沉溺於虛無的年輕大軍,另一邊則是急需雙手的基礎建設。為什麼會有這種斷層?這是一場「零摩擦」理想主義的勝利。我們培育出的一代人,被兜售著一個關於「零摩擦」的幻夢——在那裡,地位是透過螢幕獲得的,而不是透過汗水。拿起鐵鎚或泥刀,意味著必須接納現實的「摩擦力」:繭塊、早起,以及弄髒的雙手。

在現代的心理地圖中,我們將「勞動」病理化了。我們讓年輕人深信,唯有坐在辦公室的隔間裡才算「專業」,而體力勞動則是次等的工作。這是人類虛榮心的一場經典陷阱。他們寧願窩在臥室裡,孤獨地失業,也不願參與那些真正能構築文明的髒活。我們正目睹一種極致的傲慢:這一代人寧願看著國家腐爛,也不願動手修理。我們正在建造一個充滿觀眾的國家,他們因遺忘了如何成為創造者,正緩緩地走向飢餓。


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荷蘭的成年課:為什麼我們總是教不會孩子如何長大?

 

荷蘭的成年課:為什麼我們總是教不會孩子如何長大?

荷蘭一直保持著歐盟與經合組織中最低的青年「尼特族」(NEET,不就學、不就業、不進修)比例。當英國政府還在對著高漲的待業數據苦惱,試圖用各種碎片化的短期計畫來掩蓋結構性崩潰時,荷蘭人卻安靜地證明了:你不需要什麼魔法,你只需要一套沒壞掉的體制。

英國社會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迷信,認定「大學學歷」是通往體面的唯一路徑,這直接將無數年輕人推向了學術的懸崖——要麼成功擠進菁英窄門,要麼成為被體制遺忘的邊緣人。反觀荷蘭,他們將職業教育(MBO)視為國家基石。將近七成的十六至十九歲青年進入職校,這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這是職涯的主旋律。透過「做中學」的整合,年輕人在十九歲時,早已不僅具備專業技能,還擁有職場人脈。

英國能學到什麼?首先,別再幻想學歷就是一切。我們過度貶低了技術與勞作的價值,導致社會充斥著一群學位貶值、卻缺乏實務生存能力的畢業生。荷蘭的成功在於他們強迫學校、工會與企業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判,確保課程內容與產業需求同步。在英國,這三者更像是一群互不信任的部落,各自為了自己的官僚績效在甩鍋。

其次,荷蘭人採取的是「全人福祉」的視角。他們明白一個人不只是勞動力,還有心理健康、財務素養與生活穩定性的需求。政府不只是想把人塞進空缺職位,而是致力於先建立一個穩定的生活支撐體系,因為他們清楚:只有生活穩了,工作才留得住。

英國目前是一個高度「碎片化」的社會:教育與產業脫節,福利體制則與現實生活脫鉤。我們正為這種效率低下的社會結構支付昂貴的代價。荷蘭人早就看透了,青年就業根本不是什麼「政策挑戰」,而是一項「基礎建設」。如果我們不願意搭建那座橋樑,就別抱怨年輕人為什麼總是困在河的對岸,選擇了放棄。


2026年5月1日 星期五

集體罷工的猿猴:當生存不再值得拼命

 

集體罷工的猿猴:當生存不再值得拼命

在現代資本主義的宏大草原上,「人類」這種動物正在展現一種奇特的生存策略:裝死。我們曾是獵人,後來變成農夫,再後來變成辦公室裡的齒輪。而現在,一個日益壯大的亞種決定,所謂的「競爭」不過是一台靠著消耗他們體力來發電的跑步機,於是他們選擇跳下。然而,根據地理位置的不同,這種「躺平」的動機,有些是精算的「中指」,有些則是無聲的「結構性崩壞」。

在中國,「躺平」是一種高明的消極對抗。當繁衍的成本(房價與教育)遠超狩獵回報(「996」的壓榨)時,靈長類動物會乾脆停止努力。這是一場針對「內卷」的叛亂——在那個殘酷的國度裡,每個人都得跑得更快,才能維持在原地。當一個人變得「無欲無求」時,他便成了不可被戰勝的存在。如果你沒有野心,國家就無法將你的夢想武器化。這是終極的抗爭:靈魂的罷工。

反觀英國的「尼特族」(NEET),則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如果說中國青年是在主動破壞一個過度競爭的系統,英國青年則更像是掉進了一個正在腐朽的系統縫隙中。對英國年輕人而言,這與其說是「抗議」,不如說是「癱瘓」。在心理健康危機與毫無吸引力的就業市場交織下,他們與其說是「躺平」,不如說是「陷在泥淖裡」。

歷史告訴我們,當年輕一代停止參與,帝國就會顫抖。中國政府視「躺平」為生產力的威脅,因為一個不想買車、不想成家的勞工,是無法被控制的。而在英國,政府將尼特族視為一種統計上的麻煩,試圖用各種培訓計劃來「修復」。然而,兩者都忽略了一個黑暗的真相:當系統的獎勵不再能支撐付出的代價時,人類這種動物永遠會選擇阻力最小的路徑。無論是出於主動還是被迫,孩子們已經意識到,只要你不參加比賽,你就不會輸。


2026年4月30日 星期四

數位動物園:現代隱士的養成

 

數位動物園:現代隱士的養成

到了2026年初,英國成功培育出了一個新的人類亞種:NEET(尼特族)。這群「不就學、不就業、不進修」的年輕部落人數已逼近百萬。在經濟學家眼中,957,000人是場悲劇;但在生物學視角下,這卻是對環境的一種奇妙適應——既然環境能提供高熱量燃料和無盡的數位多巴胺,且無需任何狩獵,那何必費勁?

人類的基因裡刻著「奮鬥」二字。我們的祖先為了那點蛋白質,終日在險惡的社會等級中周旋、躲避掠食者。如今,「掠食者」變成了各類健康問題(多半是心理上的),而「狩獵」則被政府福利申請表所取代。超過58萬人被列為「經濟活動不活躍」。在野外,不活躍的靈長類就是死路一條;但在現代福利國家,這意味著一個擁有高速Wi-Fi和外送App的靈長類。

除了吃拉撒睡,他們還能幹嘛?他們在進行「替代性活動」。既然被剝奪了成年的傳統儀式——第一份薪水、辦公室角力、建立領地——他們便集體遷徙到數位大草原。在那裡,他們可以透過遊戲成就或社群媒體的讚數來獲取「地位」,巧妙地繞過了現實體力勞動的狼狽。這是對我們演化獎勵系統的一次高明卻空洞的駭入。我們創造了一個生存本能被嬌慣到沉睡的世界,讓一百萬年輕人盯著螢幕,等待著那種政府支票永遠無法給予的生命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