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enses of the Past: Understanding Historiography Through Modern Chinese History
引言:什麼是「歷史編纂學」?
人們常誤將歷史視為一段由無庸置疑的事實所構成的固定編年史。然而,歷史研究實際上是一門活生生的學問,受制於歷史編纂學(Historiography)——這是一門專門研究「歷史是如何被書寫、解釋以及隨時代重新形塑」的學科。歷史編纂學並不問過去發生了什麼事;相反地,它探討的是為什麼不同時代的歷史學家,在深受自身政治與文化環境的影響下,會對完全相同的事件做出截然不同的解讀。簡而言之,它就是「關於歷史歷史的歷史」。
個案研究一:中共的興起——「土地改革者」與「赤色漢奸」
在20世紀中葉,西方與中文世界關於中國共產黨(中共)興起的敘事,可謂是歷史編纂學上最具代表性的分歧範例。
西方左翼自由派敘事(1930至1970年代): 以埃德加·斯諾1937年的開創性著作《紅星照耀中國》(西行漫記)為代表,西方歷史編纂學長期將毛澤東的運動描繪成一場反抗腐敗國民政府的自發性農民起義。毛澤東主義者常被框定為追求社會正義的浪漫「土地改革者」,而非硬核的蘇俄馬克思主義者。
臺灣/國民黨的「反共匪情」敘事(1950至1990年代): 與此同時,臺灣的歷史學家進行著「匪情研究」。對他們而言,完全相同的歷史現象被解讀為一場蘇俄的代理人侵略。中共被定性為「赤色漢奸」與蘇俄傀儡,指控其利用紅恐怖、脅迫人質與蘇聯資金來奴役人民。
數十年來,這兩個歷史學派存在於平行宇宙中,這證實了歷史學家的身份與地緣政治立場,完全決定了歷史成品的樣貌。
個案研究二:文化大革命歷史的演變
歷史編纂學同時也記錄了單一政權或社會如何隨著當下政治重心的轉移,來重新書寫自身的歷史。中共官方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1966-1976年)的歷史編纂演變,就是一個教科書般的經典案例。
烏托邦式讚美時期(1960至1970年代): 在文革進行期間,官方國家歷史將其記錄為一場偉大且必要的鬥爭,旨在清除資產階級分子並防止資本主義復辟。
《歷史決議》的轉折(1981年): 毛澤東逝世及鄧小平掌權後,黨需要一套新的敘事來為經濟現代化提供合法性。1981年,中共通過了《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正式將該時期定性為「十年動亂」。至關重要的是,這套敘事將核心罪責推給了「四人幫」,以保留毛澤東全域的合法性(即「三七開」,七分功勞、三分錯誤)。
在此,歷史編纂學揭示了歷史如何被積極地操縱,並作為當代政治治理的工具。
個案研究三:檔案革命與現代修正主義史學
歷史編纂學的最後一個支柱是方法論——具體而言,即「什麼樣的證據是可獲得的」。21世紀初,中國見證了一場短暫的「檔案革命」,各省市的地方檔案館破天荒地向學者開放。
這一轉變孕育了以馮客(Frank Dikötter,《人民三部曲》作者)為代表的修正主義歷史學家。在此之前,歷史學家只能依賴官方宣傳或難民的口述證詞。而當修正主義史學掌握了中共內部的秘密日誌、數據和恐怖指標後,成功打破了過往西方的神話,證實了如「大躍進」等事件,本質上是一場災難性的、由政策推動的人為屠殺,而非僅僅是行政上的估算錯誤。
結論
透過歷史編纂學的濾鏡來分析中國現代史,我們明白歷史絕非一面中立反映過去的鏡子。它是一個戰場,當代的意識形態、轉移的地緣政治以及新發現的檔案文獻,在此不斷地重新定義我們所接受的「真相」。理解歷史編纂學能將讀者從教條式的偏見中解放出來,使我們從歷史事實的被動消費者,蛻變為歷史敘事的批判性審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