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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1日 星期四

歷史的橡皮擦:當地理變成政治地雷

 

歷史的橡皮擦:當地理變成政治地雷

2010 年代中後期,香港成為了一場荒謬歷史篡改劇的舞台。教育當局開始積極配合國家要求,大規模抹除這座城市的集體回憶。這過程早已超越了「教育」的範疇,而是一場針對歷史真相的制度性破壞。

其中最經典的鬧劇,莫過於 2018 年《新聞刺針》針對歷史教科書審查的報導。當時,齡記出版的教科書被當局批評得體無完膚:關於「中共一黨專政」、「內地移民潮」、「歐洲崛起」、「抗戰爆發」等歷史事實,統統被標記為「有問題」。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那句「香港位於中國南方」——這句地理常識,竟然被官員指責為「語意不清」,聲稱這可能讓人誤以為香港位於中國境外。

這簡直是為了掩蓋政治議程而進行的語言霸凌。歷史上中共革命有「南方局」,今天有「南方航空」,難道這些都是「境外勢力」嗎?官員們領著高薪,卻連「位於南方」與「在南方之南」的邏輯都搞不懂?當然不是。官員不敢明說的是:在他們眼裡,「香港」與「中國」這兩個詞,絕不能出現在同一個句構中,因為這會讓人聯想到香港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存在。

這是一場極其卑劣的文字獄。透過審查教科書,他們試圖把香港人的記憶連根拔起,重新植入一套馴服的歷史邏輯。當教育官員領著高薪,將心思全花在這種低劣的文字遊戲上,這不僅是對教育的褻瀆,更是對邏輯的強姦。他們不希望孩子學會思考,只希望孩子學會恐懼,學會什麼字該說、什麼字該避。這不是教學,這是對下一代進行智力上的「去勢」。


完美領袖的教堂:關於《動物農莊》的荒謬劇

 

完美領袖的教堂:關於《動物農莊》的荒謬劇

喬治.歐威爾的《動物農莊》——那本剖析國家級迷惘的究極解剖書——在出版史上留下了最諷刺的一筆:它當初曾被出版商退稿,理由是它對「戰爭大局」無益,更直白地說,它冒犯了當時英國知識分子的敏感神經。這群理應是自由思想守護者的精英們,竟對蘇聯模式產生了一種近乎宗教的忠誠。對他們而言,質疑睿智的史達林不再是知識的探討,而是一種「大不敬」的褻瀆。

這場諷刺劇精彩至極。這群飽讀詩書的精英,竟然精準地複製了農莊動物在豬隻統治下那種自我審查的模式。歐威爾狠狠地踩中了知識界最痛的一根神經:人類骨子裡就是部落生物,我們極度渴望崇拜一位「善良的獨裁者」。我們總想相信,只要意識形態是高尚的,那麼鎮壓異議就只是暫時的行政手段。

這就是人類歷史中那條黑暗且循環的脈絡。我們天生就容易把魅力誤認為能力,把狂熱誤認為美德。當我們回望這些「忠誠派」知識分子的歷史,就像是在照鏡子,看到了現代人對於「敘事過濾」的偏執。我們自己也有自己的「史達林」——無論是政治明星、企業偶像,還是某種社會運動——因為害怕被踢出部落,我們不敢對其完美提出絲毫質疑。

《動物農莊》的悲劇不在於動物們被騙了,而在於「牠們想要被騙」。歐威爾深刻地理解到,權力的基石不只是刺刀與秘密警察,更在於那些「高知識分子」內心那種卑微的渴望:渴望確認自己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我們在別人的農莊裡,或許是豬、是羊、是狗,都在等待下一份宣言告訴我們,身上的枷鎖其實是一種解放。唯一的區別是,現代的「動物」受過更好的教育,且為自己的奴役生活找出了更精緻的藉口。


聽話的楊絮:當大自然學會了察言觀色

 

聽話的楊絮:當大自然學會了察言觀色

在人類長久以來虛榮的歷史中,我們始終自以為能征服自然。我們築壩攔河、逆轉水流,將大地覆蓋在冷冰冰的混凝土下。但有一種傲慢,是專屬於對大氣層的「微管理」。最近,中國北方民眾目睹了一場足以讓中世紀聖徒汗顏的「神蹟」:那漫天飛舞、折磨得老百姓呼吸困難、皮膚發癢的楊絮,竟然在一場重要的國際外交訪問前夕,「神秘失蹤」了。

原本,那場綿延數週的楊絮風暴,將街道覆蓋得如同季節性的落雪,簡直是一場生物性的瘟疫。然而,隨著外交高峰會的籌備進入高潮,樹木彷彿突然開竅,決定提早停止繁衍。當禮賓車隊抵達時,天空清澈如鑽石,路面乾淨如新,連呼吸都變得奢侈地順暢。那些煩人的柳絮,彷彿集體進入了證人保護計畫,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一場關於城市治理「波特金村莊」(Potemkin village)式的美麗諷刺。當國家決定「形象」優先於「自然」,連草木都必須學會察言觀色。這證明了在一個權力絕對集中的體制下,連天氣都是一個官僚變數。如果政治正確要求空氣必須清新,樹木自然會找到方法停止它們的生殖週期,或者至少在貴賓離開飯店前,把那一地狼藉藏進簾幕之後。

這帶出了一個關於我們與環境關係的殘酷真相:我們根本不需要一個真正的「自然」,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策展過」的世界。我們希望自然像個隨叫隨到的僕人——在賞心悅目時現身,在威脅到牆紙美感時消失。那些楊絮,以它們沉默的方式,成為了外交上的尷尬。它們髒亂、公眾化且不可控。透過在一夜之間「解決」它們,權力展示了一件事:只要有足夠的命令與控制力,你可以像暫停公共論壇一樣,暫停自然的法則。我們活在一個「現實」變成了選修項目的時代,前提是你有足夠的預算買空氣清淨機,並且對這種「政治劇場」有足夠堅定的信仰。


2026年5月6日 星期三

惡行的紅利:人類行為的精算課

 

惡行的紅利:人類行為的精算課

我們總喜歡把壞事稱為「失去理智」,彷彿我們是高尚的靈魂偶爾被惡魔附身。但現實冷酷得多。每一種「問題行為」——從小孩在超市打滾,到獨裁者發動戰爭——背後都有精確的功能。人類從不真正「發瘋」,我們只是在用另一種貨幣進行精算。

先看「取得事物」。在現代辦公室裡,這不是在搶玩具,而是在搶權力與預算。當一個執行長表現得像個偏執的暴君時,那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種掠奪資源的生存戰術。歷史上那些「問題百出」的君主,往往只是因為國庫空虛才發動侵略。他們要的不是榮耀,而是實實在在的黃金。

接著是「感官刺激」的自我增強。為什麼政商名流總會陷入毀滅性的醜聞?往往是因為他們在極度壓抑、高度控制的生活中感到麻木,必須透過極端的行為來尋求感官的「存在感」。這跟小孩撞頭自殘沒什麼兩樣,都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

「尋求注意」「逃避」則是政治劇場所用最勤的劇本。民粹領袖製造混亂,是為了確保自己永遠處於部落視線的中心;或者,是為了逃避「治理國家」這項艱鉅的任務。透過製造一場危機,他們成功地閃躲了對其無能的審查。

人性最陰暗之處在於:我們並不真的想解決「問題行為」。只要這些行為還能換取紅利,我們就會緊抓不放。我們是一群忘記自己在演戲的演員,把卑劣的鬧劇演成壯麗的悲劇,只為了掩飾那張想不勞而獲的收銀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