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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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十章:新的雲
第十章:新的雲
半年後的一個星期六,雅雯和阿強帶母親去海邊吃飯。女兒忙着準備考試,沒有同行。
回程時,阿強問她:「你最近係咪冇以前咁嬲?」
雅雯笑了。
「可能係。我以前成日覺得,如果我唔做晒所有嘢,就會出事。依家我開始知道,有啲嘢可以一齊諗,有啲嘢可以唔做,有啲嘢真係唔係我一個人控制到。」
阿強點點頭。
「咁你仲係咪好攰?」
「梗係攰啦。」她說,「香港生活喎。」
兩人都笑了。
雅雯知道,未來仍然有很多難題。
公司可能繼續縮減成本。母親的身體可能愈來愈需要照顧。女兒將來可能有自己的選擇。婚姻也不會因為一次談話,就永遠沒有衝突。
她不再期待人生從此沒有壓力。
她真正想要的,是當壓力再次出現時,自己不會立即認定只有兩條路:犧牲自己,或者傷害別人。
她開始學會停下來,問幾個問題:
我真正想達到的目標是甚麼?
雙方的需要,是否真的互相排斥?
我有哪些假設,一直沒有檢查?
有沒有第三種做法,可以同時保護重要的需要?
哪些問題源於我自己的選擇,哪些需要家庭、公司或社會共同改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開筆記簿,在最後一頁寫下:
「我不需要在做一個負責任的女人,和做一個有自己人生的女人之間,永遠二選一。」
她沒有寫「從今天開始,我要為自己而活」。
因為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努力生活。
她只是終於開始問:這個生活的安排,是否真的值得一直維持?
而這一次,她願意重新思考答案。
完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九章:她沒有把家朗變成答案
第九章:她沒有把家朗變成答案
在工作上,雅雯仍然會跟家朗合作。
她沒有否認自己曾經對他有好感,也沒有假裝那段情緒從未存在。
但她開始為兩人的關係設定清楚的界線:不再刻意製造私人見面的機會,不再把每一次對話都當成自己是否重要的證明,也不再將工作上的欣賞想像成一段關係的承諾。
她發現,當自己不再期待家朗填補所有空缺,他仍然是一個值得合作的同事,但不再是她生活的中心。
她也開始找回一些以前喜歡做的事。
她重新報讀一個週末繪畫班。每隔兩星期,她會跟朋友喝咖啡,不急着把話題轉回工作、子女或父母。她也開始認真了解自己的退休儲蓄、家庭現金流,以及如果將來轉工,自己需要甚麼技能。
這些事情不會令她立即變得自由。
樓價沒有因此下降,父母不會因此不再老去,職場也不會因為她開始照顧自己,就自動變得公平。
但她逐漸明白,照顧自己並不是把責任丟給別人。
而是不要再把所有責任都當成自己一個人的責任。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八章:重新安排工作的方式
第八章:重新安排工作的方式
雅雯也把同樣的思考帶回公司。
她沒有一夜之間辭職,也沒有向老闆宣告自己從此不再加班。
她先整理出自己一星期的工作,分辨哪些事情真正需要她的判斷,哪些可以簡化、合併、授權,哪些其實只是因為大家習慣了才一直存在。
她跟老闆提出一個小型試行方案:
減少重複報告、統一數據格式、明確界定誰有決策權,並將部分例行工作交由合適的同事處理。
老闆最初問:「咁做會唔會影響交付?」
雅雯回答:「所以我建議先試四星期,睇返工時、錯誤率同客戶回應。如果效果唔好,我哋再調整。」
她沒有要求公司只因為她辛苦,就給她更多自由。
她把個人需要轉化成一個可以驗證的工作方案。
四星期後,部分流程真的快了,團隊也少了幾次重複修改。
當然,公司整體生意仍然有壓力,預算也沒有突然增加。她不能控制市場,也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遇上裁員或轉型。
但她開始分清楚:哪些是自己可以改善的流程,哪些是需要公司共同承擔的結構性問題。
她也不再把每一個制度問題,都理解成自己不夠努力。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七章:不是一次談話就能解決
第七章:不是一次談話就能解決
星期日晚上,雅雯決定跟阿強談一次。
她沒有從「你從來都不明白我」開始,也沒有列出他做錯了多少件事。
她說:「我最近發現,自己真係好攰。唔單止係返工,仲有屋企好多安排。我有時覺得自己只係不停處理問題,但冇人問我究竟想點。」
阿強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為你一向都處理得好。你又冇話我知,你已經頂唔順。」
雅雯本來想反駁,但她忍住了。
「我以前都覺得,只要我做得好,就唔需要麻煩人。但而家我發現,我唔想再所有嘢都自己記住、自己安排。」
他們沒有立即擁抱,也沒有突然恢復年輕時的親密。
阿強甚至有點防衛,說自己也有工作壓力,也要擔心收入和供樓。
雅雯聽得出來,他並不是完全明白她。
但這次,她沒有把他的第一個反應當成最後答案。
她問:「如果我哋唔係爭邊個攰啲,而係一齊諗點樣令屋企運作得好啲,你願唔願意試?」
他們開始列出家庭的實際工作。
不是只列買餸、洗衫、交費這些看得見的事情,也包括那些看不見的責任:記住母親的覆診日期、留意女兒的學校安排、預計家庭開支、安排假期、跟進家中維修,以及預先想好每一件可能出問題的事。
阿強第一次看見,原來「有人負責」不等於「有人做完」,更不等於「有人負責記住所有事情」。
他們試着重新分工,並約定每星期花二十分鐘檢視一次。
這不是完美的安排。
有時阿強會忘記,有時雅雯仍會忍不住自己做完。
但至少,他們開始把家庭當成兩個人共同管理的生活,而不是雅雯一個人的項目。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六章:蒸發雲
第六章:蒸發雲
美玲向雅雯介紹了一個 TOC(限制理論)的思考工具,叫「蒸發雲」。
它不是用來說服自己想開一點,也不是用來證明某一方錯了。
它的作用,是把一個看似無法解決的衝突拆開,找出雙方真正想滿足的需要,再檢查那些令自己相信「只能二選一」的假設。
美玲說:「先唔好問,你應該揀邊一邊。問吓自己,兩邊究竟想保護啲乜。」
雅雯重新看着自己的五張紙。
她發現,自己一直把「被理解」和「保護家庭」當成互相排斥的事情。
但她真正需要的,未必是家朗這個人。
她需要的是有人聆聽她、認真看待她的想法,讓她不必每次都先照顧別人的需要,才有資格表達自己。
而她真正想保護的,也不只是婚姻表面上的完整。
她想保護的是信任、尊重,以及自己不會因為一時的空虛而做出違背價值觀的選擇。
她慢慢寫下幾個一直相信的想法:
「如果冇人主動理解我,就代表我不重要。」
「只有家朗令我覺得自己被看見。」
「做一個好媽媽、好妻子,就應該把自己的需要放在最後。」
「如果我拒絕額外工作,別人就會覺得我冇價值。」
「如果我開口要求丈夫分擔,他只會覺得我麻煩。」
她看着這些句子,突然發現一件事:
這些想法對她來說很真實,但她從來沒有認真檢查過,它們是否一定正確。
她沒有因此立即找到答案。
但她第一次看見,自己可能不是被兩個無法兼容的需要困住,而是被一組未經檢查的假設困住。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五章:五張紙
第五章:五張紙
美玲建議雅雯找一個安靜的晚上,把問題畫出來。
「唔使一開始就諗解決方法。先問自己:你究竟想保護啲乜?」
雅雯在餐桌上放了五張紙。
第一張,她寫:
我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她想了很久,最後寫下:
「我想過一個有尊嚴、有選擇、有人理解我的生活。」
第二張:
我需要甚麼,才能得到這個目標?
她寫:
「我需要被看見、被理解,而不是只被當成一個負責做事的人。」
第三張:
還有甚麼需要同樣重要?
她寫:
「我需要對自己負責,保護家庭,也不想因為一時的情緒,傷害我珍惜的人。」
她停了下來。
這兩種需要,好像都沒有錯。
第四張:
為了被理解,我正在做甚麼?
她寫:
「我不自覺地把很多期待放在家朗身上,因為跟他相處時,我感到自己被聆聽。」
第五張:
為了保護家庭,我以為自己必須做甚麼?
她寫:
「我以為自己只能忍住所有不滿,繼續做一個可靠的員工、妻子和母親。」
她望着五張紙,心裏浮現一個難題:
如果她繼續追求與家朗的親近,她擔心自己會越過界線,破壞家庭,也失去對自己的尊重。
但如果她完全壓下自己的需要,繼續扮演那個永遠可靠的人,她又擔心自己會愈來愈空虛,最後連自己是誰也忘記。
她似乎只能二選一。
不是做一個負責任的女人,就是做一個為自己而活的女人。
不是保護家庭,就是照顧自己。
雅雯突然覺得,這個選擇很熟悉。
她在工作上也經常面對同一種想法:要麼滿足客戶,要麼保護團隊;要麼接受加工作量,要麼被視為不合作。
難道所有事情,真的都只能二選一?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四章:那棵沒有陽光的植物
第四章:那棵沒有陽光的植物
星期六,雅雯帶母親去覆診。回家途中,她經過一間小咖啡店,遇見以前的同事美玲。
美玲五十二歲,幾年前離開了銀行管理層,現在做自由顧問,也參加一個協助職場女性重新規劃事業的社區小組。
她們坐下來,雅雯終於把最近的事情說了出來。
她沒有把自己形容成一個受害者,也沒有說家朗有多好。她只是承認,自己很享受被理解的感覺,同時又害怕自己會做出令家庭受傷的事。
美玲聽完,沒有責備她。
她問:「你屋企有冇種植物?」
雅雯愣了一下。
「有,女兒之前買過一盆,放喺窗邊,愈長愈斜。」
「你點處理?」
「我剪走啲歪咗嘅枝,諗住佢會長返直。」
「咁之後呢?」
「又係向住窗邊斜。」
美玲笑了笑。
「如果棵植物長期只照到一邊嘅陽光,你剪幾多次枝,都可能只係處理表面。你有冇諗過,問題唔係枝,而係佢生長嘅環境?」
雅雯望着窗外。
美玲繼續說:「我唔係話你嘅問題一定係咁。不過,有時我哋太習慣處理眼前嘅事,反而冇時間問:點解同一種問題,會不斷重複出現?」
那天晚上,雅雯第一次沒有急着整理明天的待辦事項。
她拿出一本舊筆記簿,寫下最近令她最辛苦的事情:
工作永遠做不完。
公司愈來愈不穩定。
擔心年紀大了轉工更難。
女兒需要她。
母親需要她。
丈夫不明白她。
自己沒有私人時間。
想有人理解自己。
對家朗有了不應有的期待。
她看着這些句子,突然發現,它們不是八件互不相關的事。
它們好像互相牽連,形成了一個她一直走不出去的圈。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三章:屋企的兩個人
第三章:屋企的兩個人
雅雯與阿強結婚十八年。
年輕時,他們曾經一起到西貢行山,在街邊吃魚蛋,討論將來要住甚麼地方、養甚麼寵物、老了之後去哪裏旅行。
後來,他們買了樓,生了女兒,供樓、返工、照顧家庭,一件事接一件事。
現在他們仍然住在同一個家,卻愈來愈像兩個負責維持家庭運作的合夥人。
「管理費交咗未?」
「女兒下星期考試。」
「你媽覆診嗰日,我可能要開會。」
他們的對話,幾乎全部都是待辦事項。
有一晚,雅雯忍不住說:「你可唔可以唔好成日淨係問我啲家務事?你有冇諗過我都會攰?」
阿強放下手機。
「我都返足一日工㗎。你以為我唔攰?」
「我唔係話你唔攰。我只係覺得,好似乜嘢都係我記住、我安排、我跟進。」
「咁你想我點?」
雅雯答不出來。
她想有人主動留意她的辛苦,想有人問她今天過得怎樣,想在不必解釋的情況下,被理解。
但她不知道如何提出這些需要。
她只知道,自己愈來愈孤單。
幾日後,她在公司加班至深夜。家朗留下來整理流程文件,兩人談起工作,也談起生活。
雅雯發現,自己可以放心地說出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
家朗會聽,不急着給答案,也不會立刻把話題轉回自己身上。
那種感覺令她意外地輕鬆。
她開始期待與他開會,期待他的訊息,甚至會在沒有工作需要時,找些小事問他。
她知道自己正在越過一條不太安全的界線。
但她同時也在想:
「點解我只係想有人聽我講嘢,都好似做錯事咁?」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二章:一個陌生人的問題
第二章:一個陌生人的問題
公司最近聘請了一位三十二歲的數碼策略顧問,叫家朗。
家朗不是雅雯的下屬,也不是她的上司。他受聘協助公司重新設計工作流程,減少重複工作。
第一次開會,雅雯已經覺得他有點討厭。
他問:「點解呢份報告要經過三個人批核?」
同事答:「一直都係咁做。」
家朗再問:「咁,呢三個人各自負責確保啲乜?」
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
雅雯覺得這些問題太理想化。做過實際工作的人都知道,流程背後有老闆的要求、有客戶的脾氣、有同事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畫幾個方格就能解決。
但接下來幾星期,家朗做了一件令她意外的事。
他沒有要求大家工作得更快,而是逐項檢查工作中哪些步驟真正創造價值,哪些只是因為過往習慣而保留下來。
他發現,雅雯每天花很多時間整理數據、修改格式、追問不同部門的進度,真正用來分析客戶需要的時間反而很少。
「你最有價值嘅工作,應該係判斷問題,而唔係不停執文件。」家朗說。
雅雯笑了一笑。
「你講得容易。老闆要嘅嘢,邊個敢唔做?」
家朗沒有反駁,只是問:
「如果你每日最重要嘅工作,都被其他事情擠走,你覺得公司真係得到最好嘅結果嗎?」
這句話留在雅雯心裏。
她開始留意到,自己在公司是這樣,在家裏也是這樣。
每個人都有需要,而她總是那個負責填補空缺的人。
她甚至已經習慣了:只要別人滿意,就代表自己做得好。
至於她自己想要甚麼?
她好像很久沒有問過。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第一章:星期一,又是星期一
《她的時間,去了哪裏?》
一個香港女人,重新找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第一章:星期一,又是星期一
星期一早上八點十五分,陳雅雯站在港鐵月台,左手拿着手機,右手提着一袋剛買的麵包。
WhatsApp 群組不斷彈出訊息。
公司老闆問:「上星期個方案,今日可唔可以再改一改?客戶話個預算要減兩成。」
母親問:「今個星期幾時得閒?覆診嗰日你陪唔陪我去?」
女兒問:「媽,星期三要交補習費,記住呀。」
丈夫阿強則傳來一句:「今晚你買餸定我買?」
雅雯望着手機,沒有即時回覆。
她四十六歲,在一家中型市場推廣公司做項目經理。二十多年工作經驗,做過大客戶、帶過新人、捱過金融風暴,也捱過疫情。以前她以為,只要肯做、肯學、肯捱,生活總會愈來愈穩定。
但近幾年,公司的生意沒有以前好做。客戶要求愈來愈多,預算卻愈來愈少。公司開始講效率、講成本、講「一個人做兩個人的工作」。她不是沒有想過轉工,只是每次打開招聘網站,看見職位要求「年輕、有活力、熟悉最新科技」,她就會停一停。
她不是不懂學新工具。
她只是不明白,為甚麼做了二十多年,還要不斷證明自己值得留下來。
回到辦公室,她打開電腦,發現老闆又改了昨天已確認的工作方向。
她深呼吸,開始做。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她終於離開公司。回到屋企,飯菜已經凍了。女兒在房裏溫習,丈夫坐在梳化看手機,母親又打電話來,說最近膝頭痛。
雅雯一邊熱飯,一邊想:
「我究竟幾時先可以唞一唞?」
這句說話,她已經在心裏講了很多年。
但她從來沒有真正問過自己:如果生活一直都是這樣,問題究竟出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