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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1日 星期三

從欣克利角核電站,看英國為何愈來愈蓋不起大型建設

 從欣克利角核電站,看英國為何愈來愈蓋不起大型建設

這幾年,很多人都感覺得到:英國經濟不是在下坡慢慢滑,而是一路踩油門往下衝。身為老牌已開發國家,為什麼政府財政這麼拮据?為什麼重大建設動輒拖延、甚至根本推不動?欣克利角 C(Hinkley Point C, HPC)核電站,就是最典型的一面鏡子。

從核電強國,到技術空殼

故事一開始,其實非常風光。英國曾是核能先驅:早期核物理突破、最早一批原子彈試爆、世界第一座商業核電站,以及一整套從濃縮、燃料到後處理的核能產業鏈。某個階段,核電發電占比超過四分之一。

但七、八〇年代,石油危機、去工業化、殖民體系瓦解,英國財政壓力山大。核電這種前期投資巨額、回收期拖很長的產業,就成為「能省則省」的首要標的。柴契爾政府的解法,是私有化:把表現最好、最賺錢的核電資產打包成 British Energy,賣給市場。

帳面上,國家負債減少、財報漂亮;實際上,卻從根上掏空了能力。面對股東壓力,民營公司最容易下手的,就是長期才看得到成果的研發、人才培育,以及高成本的設備更新。二十多年下來,核能工程師人數大幅萎縮,上下游實驗室、專業廠商關門,英國默默失去了獨立規劃與興建大型核電的本事。最後,就連 British Energy 自己也因設備老化、資本開支壓力過大而走向財務困境,得由政府出手處理。

能力流失後,只能依賴外援

到了 2000 年代後期,氣候變遷與減碳壓力升高,英國又決定在 2025 年前關掉所有燃煤電廠,只能重新擁抱核電。但當政府在 2008 年宣布要蓋新一代核電站時才發現:本國專業與產業鏈幾乎斷層;工程師不足、最近一次成功完工的核電已是 1990 年代中期的事。

於是,只能把希望放在外國業者身上。法國電力公司 EDF 進場收購 British Energy,承諾在欣克利角新建一座核電廠;之後中國廣核(CGN)也加入分攤風險。一開始的藍圖其實很單純:成本約 160 億英鎊左右,2017 年發電,政府則用高於市場價的長期收購電價,來吸引投資。

真正的麻煩,是這個計畫一旦碰上英國實際的治理現實,整個系統的缺陷就被放大了。專案必須通過層層關卡:公眾諮詢、環境評估、專業許可、議會審議等。2011 年福島事故發生後,整套安全審查又得重來。其後,歐盟又以「可能構成違反競爭規則的國家補貼」為由展開調查,一拖又是數年。

同時,政治與地緣政治風向急轉直下。卡梅倫時代還是「中英黃金時期」,歡迎中廣核當合夥人;脫歐公投之後,英國與歐洲、美國、中國之間的關係全都重新洗牌。中國資金與技術從「受歡迎的投資者」,變成「國安疑慮的來源」。每一次風向變化,都會帶來新一輪重審、重談、重設計。

看得到的問題,看不到的根源

表層來看,問題非常明顯:

  • 成本一再暴增,從百億級一路漲到數百億英鎊;

  • 工期從十年變成二十年以上;

  • 外國企業先後退出,最後還是政府掏錢收尾。

但這些只是不良結果(症狀),真正的根本問題在下面。

幾個關鍵的深層因素包括:

  1. 把戰略性產業,當成一般商業資產處理
    長期以來,英國把核電、甚至許多關鍵基礎設施,都當作可以「交給市場」的生意,而不是需要長期公共承諾的戰略資產。政策目標是盡量讓國家預算和債務「看起來很輕」,於是大力私有化、減少自主投資與研發。短期看起來財政壓力變小,實際上卻一點一滴把工程能力、技術人才和產業鏈一起處理掉了。

  2. 權力高度分散、極度風險厭惡,卻缺乏真正的「負責任業主」
    在英國,一個大型工程牽涉中央部會、獨立監管機構、地方政府、法院、國際組織與各種 NGO。幾乎每一方都有能力拖延、甚至否決,但極少有人對「工程如期、如質完成」負最終責任。這種結構下,每個單位最安全的策略,就是避免出事:多要資料、多開公聽會、多做一次審查。久而久之,真正的瓶頸變成「沒有人能做決定」。

  3. 能力不足的情況下,過度依賴外資,卻同時把政治風險灌到天花板
    因為本國能力不足,只能倚賴 EDF、CGN 等外國企業與資金。但在地緣政治升溫的世界裡,外資本身就帶著政治風險:中國資金牽涉國安疑慮;歐盟盯著國家補貼;美國要求盟友「去風險化」。當整個模式建立在外部能力之上,而政治立場又不斷擺盪,投資人自然會要求更高報酬、更多保障,甚至乾脆離場。

這幾個因素疊加,就形成一個惡性循環:

  • 國家能力不足 → 只能外包;

  • 外包又引發更多國安與政治疑慮 → 監管與審查更嚴、層級更多;

  • 程序更複雜 → 工程時間拉長、成本上升 → 投資人卻步;

  • 最後國家被迫回頭接手,花更多的公共資源,去收拾當初為了「節省公共資源」而設計的模式。

核心衝突:想要「小政府」,卻又離不開「大政府」

如果把上面濃縮成一句話,可以說:英國在大型建設上,被一個結構性的衝突卡住了。

一方面,政治與財政邏輯強調「政府要小、債務要低」,盡量讓市場承擔風險,把大型工程包成民間投資案,國家只負責規範與監管。

另一方面,核電這類關鍵基建,本質上又是極度長期、極度政治性、牽涉安全與主權的項目。它需要穩定的政策環境、可控的技術與供應鏈,以及強大的公共專業能力。這些,都不是單靠合約就能解決。

結果就是:

  • 政府在能力上其實太「小」,缺乏親自帶頭規劃與執行的本事;

  • 但在責任上又無法真的退出,出事最後還是得國家埋單,只是用更高的成本、更混亂的方式來補破洞。

可能的出路:從調整心態開始

如果英國真的想要「脫胎換骨」,至少有幾個方向恐怕繞不過去:

  1. 區分哪些領域「不能只當生意看」
    核電、電網關鍵樞紐、某些交通樞紐,本質更接近國防,而不是一般投資案。這類領域需要的是長期國家承諾,而不是一份精算漂亮的商業企劃書。短期財政指標可能難看一點,但換來的是未來數十年的安全與自主。

  2. 重建國家與在地產業的實力
    沒有自己的工程師、技術機構和供應鏈,再多預算也只能高價「買別人的能力」。重建實力,意味著長期的教育投入、公共技術單位的強化,以及穩定的本土訂單,讓產業願意投入研發與人才。這不是四年任期看得出成果的事,但不做,每一個新案都會變成新災難。

  3. 針對戰略型專案,簡化決策鏈、明確誰負責到底
    不是要取消環評或公眾參與,而是要有一套「為了完成,而設計的程序」,而不是「為了誰都不負責,而設計的程序」。真正的大型專案,需要有一個被授權、也必須負責的主體,能在合法的前提下協調並加速決策。

  4. 用「政策穩定」取代「隨時可以反悔」的彈性
    對長期投資者來說,規則嚴格可以接受,真正可怕的是規則隨時改變。英國如果希望吸引合作夥伴,就必須決定:哪些承諾是跨政府、跨政黨都要遵守的底線,而不是每次選舉後全部重談。

欣克利角核電站並不是個孤立的「倒楣專案」,而是把英國過去數十年選擇累積的矛盾,具體放大在一座工地上。當一個國家既想當「小政府」,又無法擺脫「大政府責任」,這種結構性衝突不解決,未來每一個大型建設,都有可能重演同樣的戲碼。

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崩塌的遺產:為何英國基礎設施在 2026 年陷入失靈

 

崩塌的遺產:為何英國基礎設施在 2026 年陷入失靈

2026 年初,一場橫跨肯特郡與薩塞克斯郡的「結凍與解凍」事件,導致數千名英國公民失去自來水供應。在一個曾引領工業革命的國家,民眾竟然被迫排隊領取瓶裝水來煮飯和洗漱。這場危機深刻提醒著我們:現代世界建立在基礎設施之上,而英國正處於「透支時間」的狀態。

一、 腐朽中的遺產

現代英國生活的舒適感是由前幾代人創造的。維多利亞時代留下了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水庫、鐵路和下水道系統。然而,這份遺產並非永恆。根據國家審計署的數據,依目前的投資速度,更換英國老舊的供水系統需要 700 年。我們正依賴著那些根本無法應對 21 世紀氣候變遷的維多利亞時代老舊水管。

二、 大停滯時代

忽視建設的數據令人震驚:

  • 水利: 自 1992 年以來,英國未曾興建過任何新水庫。

  • 能源: 自 1995 年以來,未曾投產新的核電廠,導致工業能源成本創下歷史新高。

  • 交通: 自 2003 年以來未興建過新的高速公路,而倫敦地鐵則面臨長期過熱的風險。

三、 從第一世界滑向第三世界?

當新加坡等國家透過強力的國家主導建設從「第三世界跨入第一世界」時,英國似乎正朝著相反的方向滑坡。問題不在於缺乏能力,而在於人為設置的重重法規限制以及國家雄心的喪失。

四、 維多利亞時代的教訓

1858 年,倫敦面臨「大惡臭」。在短短六年內,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就建造了 1,300 英里的新下水道。今天,儘管我們擁有更先進的技術,卻連維持現狀都顯得吃力。要解決這一問題,英國必須削減抑制發展的官僚主義,重新找回為後代子孫建設的動力。



2026 製造業轉型點:在政策戰略與成本壓力間取得平衡

 

2026 製造業轉型點:在政策戰略與成本壓力間取得平衡

在 2026 年快速變遷的環境中,製造業領導者發現,「內部效率」已不足以保證成功。根據 Make UK 與 PwC 的最新高階主管調查,產業重心正轉向宏觀層面的協調——特別是透過正式的工業戰略 (Industrial Strategy) 來克服日益增加的系統性限制。

一、 政策限制:工業戰略的必要性

2026 年增長的最大瓶頸被認為是缺乏清晰且穩定的工業戰略。沒有政府提供的路線圖,企業難以投入長期的資本投資。

  • 解決方案: 提供具針對性的部門計劃,為投資「工業 4.0」和綠色技術提供所需的穩定性。

  • 影響: 戰略透明度能讓私人投資與公共基礎設施之間實現更好的同步。

二、 財務限制:成本的臨界點

製造商正正面臨勞動力能源成本雙重增長的壓力,這已達到關鍵水平。

  • 勞動力成本: 近九成製造商預計僱傭成本將上升,這主要受立法變更和國民保險調整的推動。

  • 能源波動: 高昂的能源價格仍是持續的威脅,常迫使公司將研發資金轉向支付基礎公用事業費用。

三、 競爭力限制:製造中心的吸引力

關於英國作為首選製造基地的地位,預警信號正不斷增加。當成本超過一定閾值時,「投資外逃」將成為現實風險。

  • 風險因素: 項目推遲或取消,以及生產線向更具成本競爭力的海外地區遷移。

  • 緩解措施: 政府對能源密集型產業的支持以及僱傭法的穩定,被視為必要的「安全閥」。

四、 創新機遇:數位化與新市場

儘管壓力巨大,2026 年的「增長驅動力」依然明確。製造商正專注於:

  • 數位轉型: 利用人工智慧 (AI) 和物聯網 (IoT),透過自動化來抵銷高昂的人力成本。

  • 市場擴張: 轉向新的地理區域,並開發「綠色」產品線以滿足全球需求的轉變。

核心洞察: 儘管該產業保持謹慎樂觀,但從「動能」轉化為「永續增長」的關鍵,完全取決於政策能否快速跟上生產現場的現實。



2025年9月15日 星期一

英國能源危機的積極應對方案

 

重新校準激勵:英國能源危機的積極應對方案

英國的住房與能源危機,其根源在於低效的建築存量。這不僅需要改變住房策略,還需要從根本上改變能源公司的商業模式。雖然建造現代化、節能住宅是一個長遠目標,但當務之急是解決現有的低效問題。一個重要的障礙是能源供應商目前的收入模式,這與節約能源的目標直接衝突。本文主張改變衡量和補償能源公司的方式,提出一種將其盈利與減少能源消耗而非增加其消耗量掛鉤的制度。


現行模式的缺陷

目前,能源公司透過銷售瓦斯和電力單位(以千瓦時,或kWh為單位)來產生收入和利潤。他們的客戶消耗的能源越多,他們的銷售額就越高,利潤也隨之增加。這為公司積極推廣或投資於能源效率措施(如家庭隔熱升級、安裝智慧電表或更高效的暖氣系統)創造了一個巨大的阻力。

儘管一些公司可能參與政府規定的效率計畫,但他們的核心商業利益仍然與能源消耗掛鉤。這種內在的利益衝突意味著,即使有良好的意圖,這個系統的設計也旨在延續它聲稱要解決的問題:高能源使用、高賬單和高碳排放。政府為補貼賬單和資助效率計畫所做的努力,只是在治療症狀,而不是解決這種市場失靈的根本原因。


一項提案:「效率即服務」模式

為了重新校準激勵,我們必須將能源公司成功的衡量標準從銷售單位轉變為節約單位。政府應引入一個監管框架,允許並鼓勵能源供應商從其客戶的能源節約中獲利。

這可以通過以下方式實現:

  1. 設定基線:對於每個家庭或企業,根據歷史數據建立一個能源消耗基線。這個基線將作為衡量效率提升的起點。

  2. 基於績效的補償:能源公司將獲得其供應能源的保證利潤,但他們也將因客戶在基線之下節約的每一單位能源而獲得補償。例如,如果一個家庭的年平均消耗量為10,000 kWh,而能源公司幫助他們將其降至8,000 kWh,該公司將為節約的2,000 kWh獲得預定的付款。

  3. 第三方驗證:獨立審計師將驗證節約情況,以防止欺詐並確保報告準確。這將保證能源公司是真正在幫助客戶節約能源。

這個模式將能源公司從單純的商品銷售者轉變為能源服務夥伴。他們的財務成功將直接取決於他們幫助客戶提高房屋效率的能力。這將激勵他們投資於房屋改造、提供專家建議並在節能技術上進行創新。

重新校準激勵的好處

這項提案為解決危機提供了一條可行且合理的道路。它對所有各方都有利:

  • 對於消費者:更低的能源賬單和更舒適的家居,且無需獨自應對複雜的政府補助計畫。

  • 對於能源公司:一個穩定且可預測的收入來源,較不易受到市場波動的影響。他們可以成為能源轉型中真正的夥伴。

  • 對於英國政府:顯著減少對昂貴賬單補貼的需求,朝著淨零排放邁出重要一步,並透過減少進口依賴來增強能源安全。

通過改變遊戲規則,我們可以將能源危機從一個問題轉變為一個機遇,將市場上最大的參與者變成實現可持續未來的最強大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