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龍與聚酯纖維:我們對人造物的神話寄託
二十世紀中葉,當人類集體跨入「人造」時代,我們急切地需要為那些冰冷的實驗室產物找到名字。在台灣與香港,這場命名遊戲充滿了奇異的文化轉譯,甚至帶有一種不自覺的諷刺。我們不僅是給織物命名,我們是在為這些工業化的產物披上神話的外衣。
台灣對於人造纖維情有獨鍾,喜歡用一個「龍」字。把尼龍(Nylon)稱為「尼龍」,後來甚至有人將其與「耐龍」連結——一種能持久存在的龍。這多麼荒謬而精準。龍,本是華人世界中呼風喚雨的神獸,如今卻被用來形容一種在垃圾場裡能存活幾百年的塑膠纖維。我們把一種無法腐爛的永恆,戲謔地冠上了高貴的頭銜。
至於聚酯纖維(Polyester),香港市場展現了商業語言的天才,音譯為「的確良」(Dacron)。這個譯名簡直是行銷史上的傑作,它直接告訴消費者:這東西「的確良好」。在那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這三個字成了品質的保證,儘管那不過是穿在身上的石油產品。而在台灣,我們則傾向於使用「達克龍」,顯得更加科技、更具專業感。
這其實反映了人類面對科技進步時,那種深層的焦慮與安撫機制。我們面對這種冰冷、無機的工業文明,感到格格不入。為了讓自己覺得舒服,我們必須把它本土化,必須用熟悉的語言去馴服它。我們把石油煉成的塑膠布裝扮成神獸,把化學製程的成果宣稱為「的確良好」。
這是一場集體的自欺。我們渴望自然,卻又離不開便利的化學製品;於是我們透過語言,將汙染神聖化,將人造物轉化為我們文化的一部分。這或許就是人類行為中隱晦的一面:我們永遠在透過修改定義,來合理化我們對地球的索取。每當我穿上一件皺都不皺的聚酯襯衫,我總會想起這其實是穿著一層美麗的神話,掩蓋著對永恆與便利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