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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6日 星期四

公共房屋的絲絨籠子:國家如何美化記憶

 

公共房屋的絲絨籠子:國家如何美化記憶


當代政府處理自身歷史幽靈的方式,總帶著一種奇特而 sterile(蒼白)的諷刺。當一個國家建造巨大的混凝土蜂巢來安置勞動貧民時,它很少止步於單純的建築工程;它最終總會產生一種不可抗拒的衝動,去策展那些曾在其中生活與受苦之人的記憶。在這座前英國殖民地稠密的都市叢林中,破敗的公營住宅區經常遭到推平——不只是為了騰出空間興建摩天大樓,更是為了進行一場安靜而官僚的驅魔儀式。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歷史——政治暴動、血腥的土石流,或是由戰敗國民黨軍眷組成的「小臺灣」之尷尬殘餘——全都被刷洗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愉悅的粉嫩漆料、適合拍照打卡的行人天橋,以及經過淨化的歷史步道

這種美學粉飾背後的邏輯,根植於人類統治中較為黑暗的運作機制。政府熱愛整齊的敘事,因為混亂很難課稅,更難以掌控。當公屋大樓被改造為「隱世景點」或主題樂園式的古蹟區時,國家實際上正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心理圍堵。它將粗糙、未加修飾的基層生存鬥爭,轉化為無害的懷舊商品。你可以受邀在色彩繽紛的幾何牆前自拍,或是在「時光膠囊」冰室裡喝口奶茶,但官方會溫柔地勸阻你去追問那些催生出這些社區的結構性暴力、經濟絕望或政治流亡

以公共商業空間的巧妙私有化及其隨之而來的日常商品化為例。當屋邨街市與商場為了拯救市政財政而被打包上市、納入企業資產組合時,首當其衝的犧牲品便是社區生存那種有機且雜亂的韌性。小型獨立藥舖和小診所被高昂的租金逼走,取而代之的是連鎖企業和光鮮亮麗的視覺背景,專門用來吸引外來遊客。原本讓疲憊通勤族趕著搭早班車的人行天橋,突然被塗上豔麗色彩,並被包裝成吸引社群媒體流量的「獨家隱世景點」。這是一個高明而 cynical(憤世嫉俗)的把戲:將無產階級的日常通勤,變成企業房東免費的行銷工具

歸根結底,這些住宅區揭示了現代行政國家深刻的父權心態。建築本身就是無聲的紀律工具,默默地塑造著一代又一代居民移動、購物、思考與記憶的方式。透過決定哪些歷史銘牌該被擦亮、哪些悲劇——例如致命的災難或敏感的內戰——該被埋在模糊的混凝土浮雕與褪色的金屬招牌之下,國家扮演著人類經驗的最終總編輯。我們喜歡自我自我感覺良好,認為自己生活在自由市場的天堂裡,然而我們的記憶往往只不過是被管理的資產,由看不見的規劃師所策展,確保我們只記得那些方便的事,而遺忘那些會痛的事


絨毛手套的藝術:獨裁者如何外包鎮壓

 

絨毛手套的藝術:獨裁者如何外包鎮壓


一個衣冠楚楚的劊子手總讓人感到某種詭異的寬心。他身上沒有汗水與走投無路的絕望氣味,也不穿街頭混混那身沾滿油汙的粗糙工裝。相反地,他帶著禮貌的微笑,滿口「社區和諧」的官腔,一邊溫柔地端上一杯清茶,一邊悄無聲氣地剝奪你的生計。數十年來,政治學者們總是過度迷戀獨裁統治的粗暴機械——鏗鏘作響的坦克、深夜急促的敲門聲、刺刀冰冷的寒光。然而,現代威權國家早已進化,不再依賴這種業餘的殘暴展現。說到底,真正的權力是一門最好透過代理人來操作的藝術。

要想理解當代政權如何在不把街道變成屠場的情況下強行貫徹服從,就必須看看它們是如何把社會控制的髒活外包出去的。當一個政府想要強拆社區或壓制喋喋不休的異議者時,它總是面臨著一個經典的困境:如何在不引發災難性反彈、不徹底失去政權合法性的情況下粉碎抵抗?赤裸裸的強迫既混亂、昂貴,又會留下難看的政治汙漬。解決方案是什麼?簡單的授權委託。

威權政體通常依賴兩種截然不同的外包模式來解決這個問題。第一種是雇用打手——街頭流氓、地方地痞以及機會主義的惡霸。這些私人行動者使用低強度的日常暴力來威嚇那些冥頑不靈的人。由於他們不穿官方制服、身上也沒有任何徽章,因此能為政府提供一樣無價之寶:合理的可否認性。如果某個公民在黑巷裡被叫不出名字的暴徒痛毆,政府大可以聳聳肩,擺出一副官方局外人的姿態,宣稱這純粹是一起民間糾紛

然而,僱用打手是一門風險極高的生意。不專業的粗人往往會玩過頭,造成過度的傷亡和公眾憤怒,最終像迴力鏢一樣反噬地方官員。正因如此,成熟的威權體制更青睞一種遠為陰險的方法:將鎮壓外包給非暴力的社會掮客

這才是真正的魔術時刻。政府不再派遣警察去社區砸門,而是動員當地的志工、熱心的里鄰長以及備受尊崇的社區大老——那些深深嵌入日常社會網絡中的面孔。透過人際關係的貨幣、情感勒索和同儕壓力,這些掮客執行著通常被美其名曰的「思想工作」。他們說服你,順從是你的公民義務,抵抗是對鄰居的背叛,交出你的房產實際上是為了大局著想

當你母親那位熱心的老鄰居或備受敬重的社區志工溫言勸導你簽下拆遷同意書時,這感覺一點也不像國家鎮壓。這感覺像是一種社會期待。透過將強迫包裹在社區和諧與情感義務的溫暖話語中,國家在完全避開反彈成本的同時,達到了百分之百的服從。國家與社會的邊界日漸模糊,直到社會最終學會了自我監控

歸根結底,這給了我們關於人性極其諷刺的一課:人類很少僅僅被恐懼征服;當他們自己的社交圈被武器化來對付自己時,他們往往更容易屈服。最具持久力的統治形式並不需要把槍口對準你的額頭——它們只需要一個你信任的人,溫柔地在你耳邊呢喃反抗是多麼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