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上班的千禧世代:一場無聲的經濟放假與集體罷工
人類花了好幾個世紀,精雕細琢出一套殘酷而高效的現代就業機器,並且沾沾自喜地假設:每一個長大的年輕靈長類動物,最終都會乖乖爬上公司的跑步機,開始一輩子的長跑。長久以來,這套劇本運作得很順利:畢業、恐慌、進一間靈魂乾涸的辦公室,然後花上四十年買不需要的東西,去討好那些打從心底瞧不起的主管。然而,最近的勞動數據卻給了這套神話一記悶棍。儘管女性就業率在過去幾十年一路攀升,但千禧年代前後出生的年輕人——特別是西元一九九七至二〇〇一年間出生的一代——就業率竟然不增反減。在二十五歲這個黃金年紀,他們的整體就業率僅剩百分之七十四,遠低於以往百分之七十七的平均水準。隨之而來的,是那群躺平大軍的崛起:不升學、不就業、不受訓的「尼特族」(NEET)。
讓我們為這場集體的「拒絕上班」獻上幾秒鐘帶著冷笑的掌聲。多年來,經濟學家和慣老闆們總是喜歡搖著手指,把年輕人的不婚不生與拒絕加班歸咎於酪梨吐司或是短影音看太多。但我們不妨直視現代勞動市場那血淋淋的現實:當你開出的薪水連租一間漏水套房都不夠、工作毫無保障、辦公室文化更是活像個精神病院時,別驚訝於年輕人選擇直接「已讀不回」你的求職信。為什麼要為一間在你死後三秒就會在求職網站上貼出你職缺的公司爆肝?千禧與Z世代不是失去工作倫理,他們只是拿計算機按了一下,發現這場遊戲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莊家穩贏的詐騙。
從歷史與人性的角度來看,每當一個社會的經濟體系不再為年輕人提供通往生存與尊嚴的合理路徑時,社會契約就會無聲無息地撕毀。從古羅馬平民寧可領救濟糧也不願當兵,到現代青年集體選擇退出高度內捲的職場,「不玩了」永遠是底層最溫柔也最致命的反抗。當參與成本遠高於獲勝報酬時,躺平絕不是人格缺陷,而是在瘋狂環境中展現出的最高級求生本能。
從人類演化的邏輯來看,大腦天生就是用來計算「付出與回報」的。如果一隻動物耗費巨大能量去獵捕,卻連塞牙縫的熱量都換不到,牠就會停止狩獵、趴回洞穴裡節省體力。尼特族人數的飆升,絕不是集體懶惰的流行病,而是一場生物學意義上的罷工。年輕人寧可窩在老家客廳當米蟲,也不願把寶貴的精神能量送進資本主義絞肉機裡當飼料。
當企業高管們一邊抱怨招不到人、一邊堅持不肯調高薪資時,不妨把它當成一齣黑色喜劇來看。在晚期資本主義的宏大舞臺上,你不可能永遠強迫所有人陪你玩一場注定輸光底褲的遊戲。下次當名嘴感嘆「現在的年輕人都吃不了苦」時,請記住真相:大家不是不想工作,大家只是拒絕被當成免洗消耗品。除非這個經濟體系願意給出像樣的未來,而不是更多死胡同般的零工經濟,否則那張舒服的沙發,將永遠是地球上最具革命性的工作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