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萬五的幽靈:為什麼政客解決危機最快的方法是裝作從沒聽過
人類社會總有一種無可救藥的天真,以為政府施政就像航海一樣精準嚴謹,遭遇風浪時會靠著理性的指南針調整航向。我們總愛把政策目標想像成刻在石碑上的誓言。直到現實冷酷地拉開政治的布幕,露出那讓人笑不出來的底牌:當經濟風暴席捲而來、房市崩盤、無數中產階級變成負資產時,當權者解決災難的辦法不是低頭認錯,而是像個頑皮的小孩一樣,閉口不談那個數字,彷彿只要不說出口,現實就會自動消失。
回顧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當年雄心勃勃提出的「八萬五」建屋計劃,本意是想用充沛的供應量來拯救香港的居住煉獄。然而,亞洲金融風暴與沙士接踵而至,樓市股市一路狂瀉,把無數市民的積蓄化為烏有。西元二〇〇○年,當他在電視專訪中被追問這個目標是否還要修訂時,他淡定地拋出了一句足以載入政治幽默史冊的金句:「從九八年就再沒有說過『八萬五』這個字眼,你說還存不存在呢?」一句話輕巧地把成千上萬套房子從政策辭典裡直接抹去。
人類歷史本質上就是一座「集體失憶與語意逃避」的大型博物館。我們的基因裡殘存著對權力威信的本能維護;深植在人類演化深處的邏輯告訴我們,當一個統治集團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時,最符合生存本能的策略永遠是轉移視線、裝聾作啞,用文字遊戲來代替責任承擔。我們這群擅長自我安慰的動物,總愛把政策的半途而廢包裝成順應時勢的靈活。
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刻的諷刺,莫過於當權者處理棘手難題最高竿的技術,不是正面迎擊,而是乾脆把描述問題的名詞從人間蒸發。文明往往不是靠著坦承錯誤在進步,而是由那些精於文字魔術的政客所支撐。下次當你又聽到當政者對過去的宏大規劃閉口不談時,想想當年消失的八萬五:在權力的大戲裡,解決問題最快的方式從來不是把事情做好,而是宣佈那個麻煩的名字從此成了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