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課堂,今日的金礦
在阿姆斯特丹,有一種歐式諷刺最為致命:將百年的歷史洗淨、包裝,再以「生活品味」的名義高價賣回給我們。Buismangebouw 大樓,這座昔日的公立學校,如今在外牆上掛著一記響亮的霓虹耳光:「現在,錢得到了我們的愛。」(Money gets our love now.)
這是對現代社會契約最誠實的墓碑誌。
從歷史看,學校曾是啟蒙運動的世俗教堂。在那裡,我們投入「愛」——這不是流行歌曲裡的無病呻吟,而是一種對下一代的生物性與社會性投資。我們耗費剩餘的精力,透過知識傳遞來確保族群的延續。以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具備長期回報的利他行為。我們育人,因為那是通往未來的唯一橋樑。
但看看現在的我們。我們已經進化到不再需要這種「感性」且低效率的行為。
這棟大樓經歷了現代城市的洗禮:紳士化(Gentrification)。它不再是孩子們探索世界的啟蒙地,而是滿口「協同效應」與「槓桿」的精英們的高級辦公室。將學校轉化為商業中心,是對人類價值優先順序的最徹底扭曲。我們不再滋養生物性的未來,轉而崇拜眼前的交易。
作為一個物種,我們天生追求地位。過去,地位取決於對群體有益的勇氣或智慧;今天,地位只是數位帳單上的餘額。人類的天性沒變,變的是我們的眼界。那份曾屬於社群與親緣的「愛」,已被人類史上最高效的多巴胺傳遞系統——金錢——給劫持了。
金錢是個嫉妒心極強的神。它索要我們曾陪伴孩子的时间,侵佔我們曾保留給公共利益的空間。這塊霓虹招牌不只是藝術,它是一張收據。我們賣掉了課堂來支付頂樓公寓的房貸,然後在社群崩解的廢墟中,一邊盯著股票盤整,一邊納悶為什麼自己如此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