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3日 星期六

蓋在白骨上的公園:我們如何精準地遺忘

 

蓋在白骨上的公園:我們如何精準地遺忘

人類有一種精準的藝術,叫做「遺忘」。如果你想親眼看看這門藝術,去香港西營盤的「英皇佐治五世紀念公園」走一遭就夠了。今天,那裡有足球場、籃球場,還有孩子們的嘻笑聲。這是一個城市規劃的勝利,也是一場「集體失憶」的傑作。

在成為公園之前,這塊地是個萬人塚。日軍佔領香港期間,舊國家醫院遊樂場成了無數戰爭受難者、餓殍與病患的亂葬崗。1948 年,殖民政府為了推動城市發展,急於清理這份沈重的負債。他們挖出了超過 2,600 具遺骸,與其說是考古,不如說是行政清理。這片土地上的苦難被火化、被遷葬至鑽石山,最終被妥善地歸檔在「行政程序」裡。

為什麼那裡沒有紀念碑?為什麼公園內幾乎找不到任何戰爭受難者的痕跡?

答案很殘酷,也很現實:我們對「正常化」有著近乎病態的渴求。二戰後的香港,重建與經濟發展是唯一的政治正確。將亂葬崗改建為公園,並非為了尊崇亡魂,而是為了潔淨這片空間,好讓生者能安心居住。在香港的文化語境中,人們本能地避開「非自然死亡」之地,但一旦你用足球場與遊樂設施將悲劇覆蓋,那份沈重的創傷便自動轉化成了另一種樣貌:靈異傳說。

這地方確實以「鬧鬼」聞名,但那是一種模糊的靈異,而不是具體的歷史控訴。因為官方選擇忽視當年的飢荒、人吃人的絕望與無數平民的犧牲,這些記憶被迫遷徙到了鬼故事裡。當歷史未被正式安置,它不會消失,它只會變成孩子們在黑夜裡講述的鬼話。

我們這個物種,總是偏好公園的舒適,勝過紀念碑的沈重。我們熱衷於在罪惡的遺址上蓋房子、鋪草皮,天真地以為只要把長椅漆得足夠鮮豔,我們就不必直視腳下深埋的過去。然而,土地是有記憶的,即便官方的銅牌上隻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