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分符號的荒謬:當髮辮定義了歷史
歷史很少是英雄與惡棍的宏大敘事,它更多時候是一場充滿混亂、倔強傲慢與符號崇拜的鬧劇。十七世紀,明朝在滿清鐵騎下崩潰,漣漪擴散至東南亞。那些拒絕低頭的漢人流亡到越南,自稱「明鄉人」(或明香),他們守著對舊帝國的記憶,為阮主效命,成為了一群在異鄉供奉前朝祖先的「文化孤兒」。
隨後而來的,是那些已經被滿清同化的「清人」。他們剃髮易服,留著長辮,對滿清皇帝俯首稱臣,帶著那種歸化者的虔誠來到越南。在潮濕悶熱的越南土地上,兩群本質上是同一種族的人,卻因為髮型與服飾的不同,產生了水火不容的深仇大恨。這場衝突無關土地,無關財富,純粹是對「誰才是正統」的偏執。最後,連越南明命帝都看不下去了,頒布法令強制禁止這種「清式打扮」。
人類演化中隱藏著一種陰暗的本能:我們對符號的依賴遠超我們的想像。我們遷徙不只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尋找一個能認同我們「符號」的部落。這群人之所以爭鬥,是因為大腦的部落機制在作祟——我們天生需要透過這些微小的標記來區分「我們」與「他們」,並為此建構出一套宏大的道德宇宙。
無論是十八世紀的髮辮,還是當代社會中無止盡的觀點站隊,人類始終在爭奪這些虛無的符號。我們總是忙於維護那套讓我們感到優越的識別系統,卻忽略了在歷史的長河中,這些明朝的絲綢與清朝的辮子,最終都只是同一個架子上的塵埃。我們爭執不休,卻忘了我們其實都在同一個迷途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