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1日 星期六

歷史交叉點》電視辯論實錄:科舉神話定買來的權力?清朝係「徹底漢化」定「多元帝國」?



《歷史交叉點》電視辯論實錄:科舉神話定買來的權力?清朝係「徹底漢化」定「多元帝國」?

【廠景燈光亮起,螢幕打出兩位嘉賓名字:芝加哥大學榮休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何炳棣;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副教授、哈佛大學博士張樂翔。】

主持: 各位觀眾晚安,歡迎收看《歷史交叉點》。今晚我哋請嚟兩代研究清史嘅重量級學者同場交鋒。左邊呢位係寫出經典名著《明清社會史論》、亦係「漢化論」代表人物何炳棣教授;右邊呢位係師承「新清史」核心人物歐立德(Mark Elliott)、著有《買來的權力》嘅張樂翔教授。兩位好!今晚我哋唔客氣,直接入第一個戰場:科舉制度。何教授,你當年提出明清社會流動率好高,好多「布衣」靠科舉入仕,打破咗世襲貴族壟斷;但張教授就用清代「捐納」檔案反駁你,話有錢人根本可以直接買官,唔使下下考科舉。何教授點睇後輩「拆你台」?

何炳棣: (微笑擺手)哈哈,學術研究本來就係後浪推前浪,我好歡迎張教授做實證。不過我一定要講清楚:我當年查閱明清《進士錄》同《同年齒錄》,統計咗成萬名進士嘅祖上三代背景,發現好多進士之前三代都冇功名,證明科舉確實係世界前近代史上極罕見嘅「向上流動階梯」(ladder of success)。至於捐納,我書入面都有提過,但嗰啲始終係「異途」!喺大清官場,真正掌握清流話語權、入內閣做大學士、做督撫嘅,絕大部分都係兩榜進士出身嘅「正途」。你買返嚟嘅官,喺士大夫眼中始終矮一截,點可以同科舉相提並論?

張樂翔: 何教授,你當年用進士錄做量化研究,係開山之功,我哋做清代大數據全部都係企喺你膊頭上面。不過問題就出喺「只睇進士錄」同「只計直系三代」呢兩點。我翻查清代履歷檔同中研院史語所藏嘅 1798 年《川楚事例文武官生名次全錄》——成萬一千個捐官名單——計出嚟嘅數字嚇人一跳:乾隆朝知府以上嘅高官,有 25% 曾經捐納;去到雍正朝同光緒朝,比例更加高達 40% 至 50%!即係話,你以為係「異途」嘅嘢,其實佔咗清廷中高層官員近半壁江山。

何炳棣: 就算係咁,好多人捐官,係咪因為考科舉考唔到,先至焗住用錢補飛?同埋就算買到個虛銜或者候補資格,最後咪一樣係「正途」出身嘅士大夫把持朝政?

張樂翔: 呢個正正係我同你最大分歧所在。我研究過常熟蔣氏家族——蔣廷錫喺雍正朝做到大學士,個仔蔣溥喺乾隆朝又做到大學士,夠晒「正途」名門啦?但我一查族譜同履歷,發現蔣家幾乎所有男丁都捐過官,反而考中科舉嘅越嚟越少!仲有,清人《聽雨叢談》記過滿洲重臣那彥成,佢寧願出錢幫個仔捐官,都唔想個仔去佔用科舉名額。點解?因為科舉有地域配額限制,江浙競爭大到黐線,但捐納冇省份限額!有錢有勢嘅家族根本係「科舉同捐納雙管齊下」,防止家族向下流動。所以錢唔一定好似你所講,要經過科舉「轉化」成功名先有用——喺清代,金錢係可以直接兌換成政治入場券同實權!

主持: 哇,張教授呢句「錢可以直接買入場券」好狠喎。何教授,如果連「任官惟賢」(meritocracy)都唔係科舉獨佔,咁清朝仲算唔算你心目中嗰種公平開放嘅儒家帝國?

何炳棣: 呢個正正帶出我第二個堅持:無論點捐納,成個官僚體系嘅文化價值同道德正當性,依然係建立喺儒家經典同科舉理想之上。雍正皇帝就算用捐納籌銀打仗,佢都唔敢廢科舉,因為廢咗科舉,漢人讀書人就會離心!

張樂翔: 何教授講得啱一半——科舉作為「意識形態宣傳」確實極之成功,成功到連今日中國人仲係將高考同「任官惟賢」畫上等號。但從統治者角度睇,康熙、雍正皇帝自己喺《上諭》度都講得好白:科舉考出嚟嘅人唔少品行惡劣、唔識辦事,反而捐納同樣出到可用之才。所謂「賢」(merit),從來唔止係考場寫八股文嘅分數,仲包括家族資源、忠誠度、辦事能力,甚至幫朝廷解決財政燃眉之急嘅貢獻。

主持: 好!兩位講到滿漢關係同皇帝心思,我哋即刻轉入今晚第二個火藥味最濃嘅戰場:「新清史」vs「漢化論」!何教授,你九十年代尾同羅友枝(Evelyn Rawski)喺學報打過一場世紀筆戰,力撐清朝成功全靠「漢化」。而張教授師承「新清史」代表人物歐立德,你點樣將你嘅制度研究放落「新清史」框架,回應何教授?

何炳棣: (語氣轉趨嚴肅)我到今日都堅持,如果唔用「漢化」(Sinicization)去解釋,你根本理解唔到清朝點解可以統治中國二百六十八年!滿洲人入關之前只係關外一個部落聯盟,入關之後全面採用漢文、尊崇程朱理學、沿用明代六部內閣同科舉制度,甚至連皇帝自己嘅漢學修養都高過好多漢人皇帝。佢哋漢化得比遼、金、元任何一個征服王朝都要徹底,呢個係客觀歷史事實,唔係一句「滿洲認同」就可以抹煞。

張樂翔: 何教授,其實「新清史」從來冇話滿洲人唔識漢文化,亦冇否認漢人官僚系統嘅重要性。我近期同合作者研究清代各省刊刻嘅《上諭條例》,更加睇到清廷係幾咁依賴漢文文書、六部議奏同「循例而治」(precedent-based)嘅官僚成例去管理地方。但重點在於:誰掌握制度嘅調度權? 清朝唔係一個單純被漢文化吸收同化嘅中原王朝,而係一個以滿洲統治集團為核心、同時面向內亞(滿蒙藏)與漢地十八省嘅多元帝國。

何炳棣: 咁你研究嘅捐納同條例,點樣體現呢種所謂「滿洲主體性」?

張樂翔: 舉兩個好具體嘅數據同制度細節你聽:第一,喺 1798 年《川楚事例》捐官名單入面,漢人(民人)捐納嘅平均年齡係 29.3 歲,但滿洲旗人平均得 21 歲!點解旗人細細個就捐?因為八旗制度本身就係一個享有特殊政治通道嘅統治階層,旗人家族利用捐納去鞏固世襲之外嘅文官優勢,同漢人家族嘅策略完全唔同。第二,我最近研究康熙朝「外包的戰爭」,發現清廷喺征服準噶爾同三藩期間,好靈活咁將捐納當成「軍事融資外包工具」,籌集漢地商業社會嘅現銀,去打一場維持內亞帝國版圖嘅戰爭。佢唔似歐洲賣官咁將官職私有化,而係透過《上諭條例》同吏部規則,將「皇帝—八旗—漢人財富精英—地方官僚」全部整合落同一部早期近代國家機器入面。

何炳棣: (點頭沉思片刻)你用「早期近代國家建構」同比較史嘅角度去睇捐納同條例,確實比單純講貪腐或者「異途」深刻得多。不過我依然認為,若果冇咗漢文化同儒家法統作為底盤,清朝呢部機器根本無從組裝。

張樂翔: 我認同儒家法統係底盤之一,但佢更似係大清帝國手頭上最重要嘅其中一張牌,而唔係全部。明白咗呢一點,我哋先至會睇得清:點解 1911 年大清解體嘅時候,唔止係推翻一個皇帝咁簡單,而係成套「八旗紐帶+捐納利益網+成例文書機器」一齊斷裂;亦都會明白,今日中國官僚體系入面點解仲留有咁多「帝制科層 DNA」。

主持: 好精彩!兩位教授由一紙《進士錄》同《川楚事例》,一路辯論到帝國結構同當代迴響。究竟科舉係公平階梯定精英遊戲,清朝係「漢化王朝」定「多元帝國」,相信各位觀眾心入面都有自己嘅判斷。多謝何教授,多謝張教授,我哋下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