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衡量指標錯誤：英國NHS牙科制度如何影響長者與學童

目前英國的NHS牙科支付制度，是以一種稱為 UDA（Unit of Dental Activity，牙科活動單位） 的指標為核心運作。牙科診所需要與NHS簽訂年度合約，承諾在一年內完成一定數量的UDA。不同類型的治療被分成幾個等級，每個等級對應固定數量的UDA，不論實際治療的複雜程度或所需時間長短。

例如，一顆簡單補牙與同一次診療中補多顆牙，得到的UDA可能完全一樣。換言之，這個制度實際上衡量的是**「完成了多少次治療活動」**，而不是牙醫實際付出的時間、難度或病人的需要。

從牙醫的角度來看，這就產生了一個很自然的心理計算。牙醫一天能工作的時間是有限的，時間就是診所真正的瓶頸（constraint）。在固定的工作時間內，每個病人都會占用部分診療時間，因此牙醫很自然會思考：如何在有限的時間裡，產生最多的UDA。

在這樣的制度下，牙醫傾向優先安排時間短、程序簡單、能快速累積UDA的治療。相反地，需要較長時間的病人，即使醫療需求更高，卻可能在同樣時間內產生較少的UDA，因此在NHS制度下變得較不具吸引力。

在所有病人之中，有兩個群體特別受到影響。

首先是長者。長者通常需要較複雜的牙科治療，例如多顆牙齒修復、牙周病治療或假牙調整等。這些治療不但耗時，也需要更高的臨床技術，但在UDA制度下，所得到的報酬可能與簡單治療差不多。當時間成為瓶頸時，這類病例會降低牙醫一天能完成的UDA數量。

另一個受到影響的群體是學齡兒童。良好的兒童牙科醫療需要時間進行衛教、安撫與預防性照護。教導正確刷牙方式、觀察早期蛀牙、培養良好口腔習慣，對一生的口腔健康都非常重要。然而，預防與衛教幾乎無法產生UDA，因此制度在經濟上鼓勵的是治療，而不是預防。

結果便形成一個可以預見的後果：制度主要支付的是**「治療已經發生的問題」，而不是「避免問題發生」**。長期下來，口腔疾病自然不會減少，反而可能增加。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套制度自 2006年NHS牙科合約改革以來，已經運作了將近二十年。在這段時間裡，牙醫界、病人團體以及醫療政策專家都不斷提出批評與改革建議。

然而，二十年過去，制度卻幾乎沒有出現根本性的改革。相反地，出現的卻是越來越多顯示制度失靈的跡象，例如：

• 越來越多牙醫減少或退出NHS服務

• NHS牙科預約變得更難取得

• 需要較多治療的弱勢病人更難找到牙醫

• 每年有數億英鎊的牙科預算被退回政府

這正說明了一個簡單而深刻的管理原則：

當制度衡量錯誤的指標，就會持續產生錯誤的結果。

在NHS牙科制度中，所衡量的是牙科活動數量（UDA），而不是口腔健康的結果。最終的結果就是：最需要牙科照護的人——特別是長者與兒童——反而最難獲得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