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幻覺:當房租管制親手建造了香港的水泥叢林
如果你想見證一個政府如何天真地試圖用滿腔熱血去對抗基本的數學邏輯,看看香港在 1973 年推出的《業主與租客(綜合)條例》就知道了。在那個人口爆炸、難民湧動的戰後年代,殖民地政府決定扮演救世主。他們大筆一揮祭出房租管制:禁止房東將租金提高至超過市價的 90%,每兩年續約的調幅上限死死釘在 15%,甚至賦予房客自動續約的法定保障。這聽起來簡直是世上最溫暖的立法,彷彿替所有流離失所的靈魂罩上了一層安全網。
當然,在人類愚蠢的歷史博物館裡,政府的價格管制永遠只是一種精妙的把戲:拿明天的房屋供給,來換取今天的政治掌聲。
絕望的運作機制向來精準得可怕。當你告訴所有房產擁有者,他們的資本報酬率現在由政府管收、房子隨時可能變成社會福利院時,聰明人自然會把資金抽走。老舊大樓的維修預算蒸發了,房東乾脆放任房子自然老化,私人租賃市場迅速萎縮。對幸運占到位子的人來說,租金是便宜了,但代價卻是催生出龐大的劣質劏房、籠屋,以及把後來者徹底拒之門外的絕望高牆。政府本想保護租客免受市場風浪的侵襲,結果卻把整座城市鎖進了一座動彈不得、擁擠不堪的監獄裡。
終究,現實的帳單遲早得有人買單。到了 1990 年代末期至 2000 年代初,隨著香港經濟轉型與房屋短缺惡化到無以復加的地步,1970 年代留下的租管遺毒再也無法掩蓋。政府終於分階段廢除了租金上限與強制續約權,把長期沉浸在溫室裡的市民直接推向赤裸的自由市場。隨之而來的,是一波波令人窒息的租金狂飆與逼遷潮——這就是服用數十年立法鴉片後,無可避免的痛苦戒斷期。
歷史用冷酷的嘲諷教會我們一件事:政客永遠熱衷於通過那些感覺像擁抱、卻會把你勒死的法案。每當一個政府向你保證能靠著幾張公文幫你壓低房租時,摸摸你的口袋吧,因為這筆爛帳最終都會轉嫁到那些連一扇門都找不到的年輕世代身上。